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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天早上,床另一邊的位置空了出來。

  窗外的清晨剛濛濛亮,房間內還留著若有似無的香味;我把頭埋在屬於她的枕頭裡,回憶她的味道。

  也許某天我對她的記憶也會如她的餘香逸散般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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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發生得很快。當我剛轉過轉角,搞清楚狀況之前,一個黑衣人把我撞到旁邊,消失在道路的另一頭。

  然後一群穿著制服的傢伙跟上來,抓著我的領子搖晃;也許問了些話,但我來不及回答。他們就像來的時候一樣,整群人吵鬧地往某個方向聚集過去,一邊叫著別逃不要跑之類的話,追逐不可能因此停下的對象。

  我狼狽地回到旅館。

  月亮的光,銀白色的看起來沒有溫度。我脫下吸滿了水漥中髒汙的外衣,掛在窗前擋住月光。

  樓下吵鬧著城裡的八卦。依稀記得經過大廳的時候,他們正從各地魔法師互相有嫌隙的八卦,討論到城裡的殺人狂;也許這就是那群穿著制服的傢伙找人麻煩的理由?比起那些吵鬧的人群,純然的黑暗對我來說溫暖些,也讓我安心。我坐在黑暗中思考剛剛發生的一切。

  在月光下的瞳仁看不出顏色。唯一留下的印象是美麗、屬於女人的眼睛。而在那樣的一瞥之中似乎想起了些什麼……被撞到的時候,該說是故意或是不小心呢?總之那把不經意地從她身上摸下來的小刀,我曾經看過類似的。那把刀子有奇妙的花紋。我在外衣的暗袋裡面拿出來,對著窗上外套邊緣漏進來的月光看。

  很漂亮的刀子。我讓手指跟著刃面上的花紋轉圈圈。就跟記憶中那把刀一樣,刀刃是鈍的,即使在掌心劃過,也無法造成一點傷害。

  那些成群結隊的……應該是城守衛吧,白天穿著亮晶晶的皮甲在街上耀武揚威;真要做事的時候,就做出類似剛才的行為:攻擊經過的路人把他摔到泥巴坑裡面。

  刀刃的某處發出淡淡像水霧般的光芒。我把刀收進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光芒變得更加顯眼,淺藍色的光形成了某個圖型。

  有點印象,但我無法確定在那兒看過這個圖案。圖形的光芒慢慢地在黑暗中消失,直到與黑暗融為一體。

  我把刀子用布纏起來,收進外套口袋裡面。

  既然一不缺錢二不論那女人或是刀子對我來說都沒有意義,還是把東西還人吧。只是,該從那兒開始呢……

  我思考幾條路:魔術師或術士可能知道,而且他們也可能跟這個人認識,然後我從此再也找不到東西的主人……或是馬上就會遇到。

  盜賊工會應該不是太聰明的點子;說然說拿足夠的錢給他們,就可以得到足夠多的訊息;但在接下來幾天內他們也會讓足夠多的人知道,這就是個麻煩。而且這樣馬上就會被知道我在跟他們打過招呼前先開張了,這可不太妙。

  不管怎樣都只是自找麻煩罷了。既然下了結論,我決定先把這件事情拋到腦後,等太陽出來了再慢慢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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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個下著大雨的午後,她出現在門前;全身溼透,狼狽不堪;但她詢問幫助的眼神中卻不帶有絲毫乞求施捨的感覺。

  那是一雙非常美麗的眼睛,彷彿飄著層水霧的森林;光是看著她,四周的氣氛都為之清澄、平靜,就像真的身處山林深處。

  於是我開門,與她分享壁爐與床。

  然後她出現在屋裡,我開門,聞到食物跟酒的香味。

  我砍柴丟進壁爐,她在火光前削香料塊;滿室是屬於她的香氣。我買來茶葉,她泡出美妙的茶湯;整個寧靜的下午,她看著窗外,讓蒸氣飄過鼻尖。

  那是讓人可以忘記自己身處何處的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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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前的街道四處是忙碌的人,各種人都在找他們要的東西:旅人找住處、商人找顧客、顧客找商品、皮甲亮晶晶的人找麻煩……

  「嘿!他、就是他!」城守衛在擋在路中間,把我包圍起來。「他跟昨天晚上跟殺手接頭的人!」

  皮甲特別亮的人舉起一隻手。「給我搜!」

  於是他們搜出了我帶在身上的儀式刃以及瘦巴巴的錢袋。我毫不抵抗,甚至主動把靴子脫掉,讓他們檢查我鞋子裡面是否有藏東西。「我只是昨天晚上在路上被某個一身黑的傢伙撞了,再被隊長大人抬起來丟到泥巴上,就這樣子而已啊大人。」我指指外衣尚未清理的泥巴,那讓我看起來十足像個流浪漢。

  「這是把儀式刀?」隊長拿起我昨天偷到的那把匕首。「真看不出來你是個魔法師啊。」

  「大人您行行好,我財產就剩這把刀了,您可別拿走我討生活的傢伙啊──」我裝出一副可憐樣哀求著。隊長挑了挑眉,不屑地啐道:「哼,江湖術士,道具倒是有點樣子嘛。」說著,他隨手把刀丟到地上,我撲過去撿起來,慢吞吞地收進外衣裡,顫著音抓住旁邊守衛的披風問道:「大人,您說殺手,這城裡有殺手啊。」

  「那傢伙做掉了十幾個法師,憑你這樣子還不夠人家動一根小指頭啦!」他厭惡地一抖披風想把我甩開。我順著他的動作放開手,雙手合十拜向天。「啊,我真是太幸運了!」

  「滾開!」他們如來時那般旋風似地離開。我站到路邊讓他們過去,確定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道路轉角。

  的確太幸運了。專殺法師嗎。

  一般的殺手是不會帶儀式刃在身上的,那幾乎等於自曝身分。為了避免反光與引人注意,殺手都會使用刻意弄得通體遍黑的匕首,只有刀刃會磨出指甲縫寬度的銀色利刃。所以昨天那女人應該是被追殺逐的對象,而不是真正的殺手。但同時這也代表著,這城裡有獵殺法師的傢伙在。

  被這樣一搞,我帶著這把儀式刃的事情應該已經被知道了。剛剛看熱鬧的人還不少,除了效率極度不彰的盜賊工會之外,消息應該已經傳出去了。運氣好的話,大概入夜之後就會有人來拜訪了吧。不知道會是那位法師殺手,或者是法師本人呢?

  這是意外的收穫;同時也是意外的麻煩。我把衣服整理好,繼續在街上晃盪。

  這讓我想起壓在行李底層的另一把匕首。跟這把儀式刃一樣,不屬於我的刀子;不同的是,這把可以歸還給它的主人。好長一段時間,我不再在夜裡潛行,因為沒有目的地;我不再緊握我的黑刃,因為找不到刀刃該切開的頸項。

  而現在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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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總是隨身帶著一把儀式匕首。銀色的,彷彿裝飾品般精緻的可愛小刀。她用匕首削香料塊、切割藥草、在木片上刻出奇妙的圖形、或是假意抵抗我的雙手。

  我從來沒有被她的匕首劃傷過,我想也許那根本沒有開鋒。

  儀式刀要不要開鋒,在於用刀人的意願。當我詢問的時候,她邊摸著刀刃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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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黃昏之後才踱回房間。習慣性地把外套掛在窗口擋光,但我留了點隙縫,利用邊緣露出的微弱的月光,把包包底層翻了出來。我從幾把黑刃的匕首中拿出我的儀式刀,跟偷來的一起並排在床頭的月光下。

  兩把匕首的花紋在我這個外行人看來簡直一個樣,讓我不禁懷疑:法師都用這種樣式的刀嗎?

  腳步聲打斷了我的思考。那是刻意放輕的聲音,但是在二樓的木板地上仍然清晰可聞。我把我的刀子全數收進枕頭下面,刻意留下了偷來的那把放在床頭;房間裡飄進了某種香味,以及彷彿喃喃自語的聲音,我猜她正在施咒。

  一下子濃濃的睡意襲了上來,我幾乎要閉上眼睛。

  但是我選擇對抗這股意識。曾經有人說過,魔法是對心靈的影響,與法師對抗是意志力的較量;他們常會讓你有「想要做什麼」的感覺,不知情的人以為是自己的意志而選擇順從;但選擇對抗的人就不會受到影響。

  我發出必要之外的聲響倒在床上,就像是突然摔倒一樣。這傢伙也許是個不錯的法師,但可以肯定是個差勁的盜賊。門上的鎖咖啦咖啦響,過了好一會兒──久到我想自己起身幫她開門算了──門鎖彈開的聲音才終於響起。

  門在抱怨般的嘆息聲中打開,無聲地關上。

  當她踩出第一步的時候,我翻身背對她;她倒抽口氣,我想她稍微太緊張了些。黑暗的牆面上有著不明顯的反光,讓我知道她正小心翼翼的移動著。

  應該不是殺手,我等待著;既沒有抽刀出鞘,也沒有拿出任何道具的聲音;更重要的是,以殺手或是盜賊的標準來說,實在有點笨拙;對付沒受過訓練的那種人應該沒有問題,但是對我來說,只是一再地引起我想要教訓小輩的衝動。

  衣服的摩擦聲一點一點的接近。當床頭的匕首發出些微的聲音時,我全部的精神都放在耳朵上,卻聽到了另外的聲音。

  四周充滿了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專業的那種。

  我翻身跳起來,在她有所反應之前閃身到她的背後摀住她的嘴。她的手維持著伸向床頭的匕首的樣子,僵在半空中。

  「要命就安靜。」她以最小的限度點了點頭,我緩緩地把手放開。她盯著我,緊張地退到牆邊。遮住窗子的外套被我伸手扯了下來,月光照進室內。對她來說我該是背光而看不到面容的影子。而她的臉在月光下,我看得非常清楚。那是一張美麗的臉龐,但我沒有時間多加欣賞。

  她咬著牙,胸脯大幅度的起伏,滿臉決心面對一死的樣子;散亂的頭髮讓我想起了誰,雖然那使與現在完全不同的氣氛;她的臉似乎與誰有點相似,但我的記憶像是有著漣漪飄過,什麼東西擋住了我想去回憶的那個部分。

  而且現在不是回憶的時候,我的目標也不是她。

  「拿好。」她的儀式刃被我丟到她旁邊,咚地一聲插在地板上。她的臉上充滿了驚訝,然後變成警戒;手一點一點地,就像不想被發現那般緩慢地接近插在地上的刀子。既然如此,我乾脆轉過身,在轉身的瞬間瞥見窗外有黑影閃過。

  對方開始行動了,那些人是法師殺手嗎?我懷疑地想著,四週細碎的腳步聲漸漸多了。我穿上外套,開始把我丟到枕頭下的刀子一把一把收進皮鞘裡,綁在胸前。稍微花了點時間弄好之後,女人才剛把匕首拔起來,握在胸前指著我。

  我沒理會她,三兩下整理完包包背起來,把束帶拉緊。「追蹤妳的殺到門口了,外面全部是人。」

  「你是在勸我投降嗎?」她冷冷地回答道。我看著她的臉,回憶的湖底彷彿擾動了一下。我聳聳肩,決定現在不是去理會那兒揚起了什麼東西的時候。「或者妳可以試著跟我一起逃走看看?」我從懷裡摸出黑刀把床單割下一條,在臉上纏了幾圈掩住口鼻,推開窗戶跳出去。

  窗外沒有人。

  「看起來」沒有人。我提醒自己,然後聽到她跨出窗台,也聽到上方衣服飄動的聲音。三樓的窗倒掛下來一個影子;在他做出任何動作之前,我一拳擊中他的鼻樑,然後看他掉在屋簷上,摔下去在路中央打滾。

  房間門被打開,幾個人衝了進來。我站在一樓的雨蓬邊上,招手要她跟來。我帶她沿著屋簷頂跑,四周不時傳來壓低的喊聲。我從畜欄的屋頂邊上跳下去,幾匹馬一陣騷動。但她跳下來的時候就沒有那麼順利,她的腳發出了可怕的聲音,之後就一直蹲著沒站起來。幾個黑影從附近巷子的轉角處走出來,屋頂上出現了一些人。

  「不做不習慣的事情。」黑影的其中一個人稍微走近一些。「妳師傅沒有教妳嗎?小姐?」

  她沒有回答,我想她暫時是沒辦法回答了。不過我同意,任何時候都該記得這句話。

  「而這位先生……」黑色蒙面布露出的眼睛直盯著我。「看起來你做的是習慣的事情。」

  我本來不想做的。我在心裡辯駁,但這時候出聲沒有意義。

  「這樣吧。我出個價,最少比這位小姐能出的價錢高三倍,請你做一件你一定能夠做的事情。」對方兩手一攤,聲音聽起來爽朗而且愉快。「你只要站著不動就好了。三十金幣。」他一抬手,站在旁邊的人丟出了一袋錢,沉重地落在我的腳邊。這是盜賊工會的做事方式,只要有錢一切好談──他們是這樣,對其他人也是這樣。三十金幣可是殺足三個人以上的價格。也就是說,我身邊的女孩值得更高的價碼。

  「如果你在算錢的話。」男子的聲音跟剛剛的感覺一下子產生了落差,變的陰沉而且冰冷。「三十金幣不只是她的價錢。而是她,另外加上如果我們需要做掉你──的成本。」

  這樣換算的話我應該可以值兩個半的人。我彎下身撿起皮袋。身價瞬間暴跌的女人隨著我起身的動作,痛苦地扶著畜欄的柱子站起來,一手抓著她的儀式刀指向剛剛說話的人。「你們休想要我就範!」

  「聰明點的話,別抵抗。」男子一邊說話,旁邊的人一步步地逼近。「這樣就不會太痛。」

  女人以幾不可聞的聲音喃喃唸著。她手中的儀式刀發出藍色的光芒,比我拿的時候要亮上許多。我知道這是代表某種魔法要發動了,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他們一邊以手擋在眼睛前面,一邊衝了過來。

  為首的男子大叫:「小妞兒,同樣的魔法對我們是沒有用……」

  再一次地睡意襲來,比起她之前對我施放過的,效果簡直有天與地的分別;我兩腳一軟就要癱在地上,但我及時意識到這是她的魔法而非我的意願,連忙睜大了眼睛,從懷裡抽出小刀抵在腿上……

  彷彿我會保持這個姿勢直到永遠,黑暗攫住了我的視線,極為溫暖舒服的意識;世界以緩慢的速度旋轉,眼前出現了其他的色彩……

  白色的光在眼前亮了起來,中間有一個髮絲飄動的剪影。「……我走了。」那個令人懷念的聲音這樣說著,身上寬大的衣袖飄動,走入白日。

  耳邊響起某人倒下的聲音,聽起來彷彿在遠處,搖晃著的遠處。於是我落入看不見底的深淵,無法控制地掉落下去。「不。」我試著伸出手,彷彿伸出手就可以抓住她,手中有著抓住什麼的實感。「別走……」

  腳步聲……另外的人的。影子飄遠了,腳步聲也逐漸遠去。

  該留在哪邊才對?心裡小小的聲音哭泣著。某處有著現實的聲響,但我不想過去;留在這個瞬間,拉住她,即使她也將離開……眼前有隻手伸向那個影子,卻沒有舉起的實感;手腕好重,手無法抬起來……只有伸長了脖子,直到炫目的光讓我再也看不見她的影子。

  「……嗚!」大腿被刀尖刺中的痛楚將我驚醒。

  我猛地睜開眼睛;白光還停留在腦海裡,視線正盯著地面的某處,刀子從手中落下,敲擊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音;彷彿伸手可及的身影消失了,只有我自己的影子在泥巴地上搖晃。

  我在跌到地上之前站穩腳步,心知剛剛已經中了魔法並短暫地睡過一覺。我慢吞吞地撿起刀子,轉頭在現實的邊界上尋找白光與影子;看到的是往某個方向一拐一拐離開的女子。我避過倒在地上的黑衣人,踉蹌地跟在後面。

  跑了幾步路之後,意識越發清醒。女人的腳步聲非常清楚,在前面痛苦而緩慢地移動。我加快腳步跟上去。「妳要去哪裡?」她明顯地嚇了一跳,手裡抓著她的儀式刀直盯著我。「滾開!滾開!」她大聲叫著,眼神像是尋找空隙攻擊的雌豹;動作卻因為她的腳傷,有如初生的小貓。

  「妳這樣威脅不了任何人的。」她的反應讓我想起了某人,我在蒙面下偷偷露出笑容。我伸手搶下刀子,抓住她的手橫過我的肩膀把她架起來。「說吧,妳要去哪邊?」

  她被我半架半攙扶地帶著前進。走了好一段路,我終於忍不住再一次問道:「妳要這樣子跟我在街上逛到天亮嗎?」

  又走過了半條街,她才低聲地說道:「城北邊,有座橋的下面可以通到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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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跟她未曾互通姓名,我們沒有互相稱呼的必要。

  我們很少交談;有時幾天也不會說一句話。小屋裡總是靜靜的,也許有些走動,或是衣服摩擦的聲音。

  偶爾,基於好奇我會問些問題;有時候她會簡單回答,有時候她會說聲對不起,然後瞇起眼睛,微笑著別過頭去,望著彷彿很遠的地方。

  我並不強求答案;我們擁有各自的秘密。她不多說,我也不會追問。

  只是,這種時候她的微笑總是帶著些無可奈何,視線不知道被她拋向何處;也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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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著郊外馬蹄與車輪在石子路上碰撞的聲音,我坐在窗邊。嘈雜的人聲淹沒了妳的聲音,我只看到妳張合的口,聽不見妳說什麼。

  「……你……」

  妳轉身走向門外,無法逼視的白光將妳的影子融化。在那片刺眼的光中我看不見妳。

  我無法動彈。門外的光線蔓延開來,直到我的視線變成一片純白。

  「……你還好嗎?」

  我緊閉眼睛,視線中是一片發亮的黑紅。遠遠地傳來各種嘈雜的聲音,逼走了我的夢境。我搖搖頭表示已經清醒,但還是閉著眼希望藉此抓住夢的尾巴;如果可以的話,讓我的意識隨著夢境消失也是不錯的選擇。

  但是事與願違。現實侵入了腦海,回憶起昨晚的事件,以及現在的處身之地。

  我緩緩吐氣,張開眼睛。看到的是一片樹蔭,陽光偶爾刺眼地篩落下來。女人從河邊走來,臉上有著水珠。「你起來了。」

  我點點頭,起身環顧四週。我們在這離城牆沒多遠的樹下待了一晚,竟然沒有受到任何打擾。但是也看不出附近有任何類似陷阱或是遮擋我們不讓人發現的東西。也許是因為我東看西看的動作太過明顯,或是她認為應該跟我說明一些有關魔法的東西;女人找了塊石頭坐下,說道:「我們現在在的地方,我用了類似隱身效果的魔法。」她用下巴指了指在我背後,插在樹幹上的儀式刀。「他們還是可以看到我們,只是選擇不注意我們,也不會想要接近這塊地方。」

  真是太方便了。這一定是任何盜賊都夢寐以求的術法。「很方便。」

  「沒有你想的那麼方便。」她搖頭,撇了撇嘴。「只要有任何人靠近十步以內的範圍,他就會注意到我們,這個法術的效果就會消失。」

  「你說不會有人想靠近。」我指出她話裡明顯的矛盾。

  她明顯地表現出不滿,頭歪過一邊皺起眉心。「如果他有『理由』,像是想乘涼,我無法把他擋開。」

  這種解釋未免太粗糙了,我再度提問:「有人會沒有『理由』地,無緣無故想要接近一棵遠離道路也遠離城堡的樹嗎?」也許我的疑問傷害了她的自尊,她的表情變得充滿敵意。「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們就算看到這棵樹,也不會注意到我們,所以也不會接近過來。」

  「除非他們想乘涼。」我用她的話補充。

  「隨便你說。」她用力地甩頭看著別的地方,表示結束這段談話。

  我走到河邊,把纏了整晚的蒙面布解下,在臉上拍了點水,讓意識清醒。走回來的時候,女人的臉上出現了一絲驚訝的表情,但她隨即移開目光。

  「怎麼。布條的痕跡還在嗎?」我在臉上摸了摸,她搖搖頭,一副正在整理自己的小包的樣子。「沒有,沒有什麼。」

  她的反應讓我想起了誰,那個我永遠也不會遺忘的身影。她假裝弄東弄西,無可避免地跟我眼神對上,動作明顯地躲避我的凝視。雖然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卻被我全部看在眼底。

  就像我回憶中的人一樣,當我詢問著一些她不願意回答的問題的時候,她總是露出空洞的微笑,看著別的地方。我在回憶中摸索著她的樣子,卻發現我無法想起那張臉龐。

  當我認真去回憶的時候,才發現我一點也想不起來,甚至無法想起她是短髮或是長髮,也無法想起那些在我手指間繞過的髮絲是什麼顏色……記憶裡她的臉龐在過度明亮的光線下,我無法看見;就像是注視著月亮一般,會突然發現自己並沒有在看著以為正在看的哪裡,眼神無法抓到要注視的焦點。從她離開到現在並沒有經過太長的時間,我卻已經遺忘了她的樣子。彷彿那些時光是夢境或是幻覺般地,我感到一陣虛無。怎麼會呢……

  女人坐在樹下,低頭用儀式刀削著塊狀的香料丟進營火的餘燼裡,一股好聞的香味飄了出來。過了一會兒當香氣散去,她抬起眼睛看著我:「你可以幫助我嗎?」

  我從失落的心情中回神,咀嚼了一下剛剛聽到的句子的意思。「看妳要做什麼而定。」「太好了。」像是問話的同時就知道了我的答案,她充滿自信一副「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的樣子,快速地接下話:「今天晚上,我要再去一趟城裡,有你幫忙的話一定可以很快完成!」

  然後她停了半晌,想到什麼似地點了點頭。「我叫葛莉絲,叫我小葛就好。」

  葛莉絲……我讓她的名字發音在口中停留。

  「你呢?」她看著我,等待著。

  「費德。」口中吐出的字句連自己都感到驚訝;在來得及思考用什麼假名之前,真正的名字溜了出口。

  「……費德,費德。」她唸了幾次我的名字,似乎是為了記憶起來。但她臉上露出來的表情卻遠遠超過「記憶起來」所應該表現的樣子;彷彿要把這個名字嚼出味道那般一遍又一遍地唸著。然後她看著我,極其慎重地說道:

  「費德,很高興認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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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個夜裡,我知道她再也不會躺在我的身邊。我聽到她的呼叫聲,在河邊的草叢中四處探尋。

  而我找到的是一具面目全非的屍體。也許那不是她,雖然那是她平時穿的衣服。我希望那不是她,但是胸口的刀子是她從不離身的儀式匕首。

  刀刃依舊沒有開封,傷口卻銳利無比,不如我所見過的任何傷口。

  我拿走了屍體上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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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到底要做什麼?」當葛莉絲終於越過牆壁,踩著我的頭回到地面的時候,我實在忍不住我的疑問。

  她看著我。在月光下我僅能看到她輪廓變化。「你不要知道,會比較好。」

  「我是被拖下水的人,不知道真的會比較好嗎?」我盡可能壓低了走路的姿勢,跟在她後面沿著陰影慢慢前進。

  「就像盜賊工會的人說的一樣,我們各自做習慣的事不是比較好嗎。」她停下腳步,回頭對我一笑。「那邊那個倉庫,我希望你在那邊製造混亂,能夠吸引附近這些私人守衛的注意力就好了。」

  重點是要能逃得掉吧。我把準備好的蒙面戴上,綁緊。

  「我們就在這邊分頭走吧。」她手裡抓著她的儀式匕首。「另外,跟你說個好消息當酬勞──那倉庫裡除了錢之外,裡面八成的東西都是偷來的,所以……你知道的,拿走『不在這裡的東西』他們是不能報城守衛的。」

  我以沉默回答她。

  「然後,拜託你也幫我找一把手杖,有紫水晶杖頭的。」

  「那才是妳的目的嗎?」我有不太好的感覺,緊緊盯住她的眼神尋找絲毫可疑的痕跡。

  「不算是,除了那把法杖是相當好的法器之外,你拿的時候可能會觸發陷阱。」她輕描淡寫地說道,指著另一邊的塔建築。「陷阱被觸發的話法師就會跑過來查看,然後我的目的就是那邊,魔法師的藏書庫。你觸發陷阱之後不用管我,只要逃跑就好了。」

  只要逃跑就好,說得可真是輕鬆。「那麼,弄完之後,城外?」我看著她所說的不遠處的「倉庫」,看來應該是被叫做寶庫、或是其他類似的名字。總之應該是有一堆人在戒備,然後有無數陷阱的地方吧。

  「嗯,城外。」她拐著腳緩步離開,走向藏書庫的方向。我目送她轉進房子的暗處,在月光照不到的暗處緩緩移動。

  要說製造混亂的話,最容易被使用的方法是放火……但是這城裡已經有個法師殺手,再多個縱火狂是不是太可憐了些?再者,我要吸引的不是城守衛,而是這群私人保鑣,他們應該知道什麼不該聲張,什麼可以大聲叫──或是最少他們的主人知道。

  我決定採取安全的方式。在陰影的掩護下我到達了倉庫門口,那兒只有兩個守衛,一個乖乖站著東張西望,另一個則乾脆地靠著門,偶爾發出鼾聲。

  ……真是相當隨便的寶庫與不盡責任的守衛,這種地方真的會藏著什麼值錢貨嗎?我三兩下把醒著的守衛放倒,睡著的我沒管他──反正我需要一個人作為混亂的開端。

  倉庫的大門鎖有點複雜,花了我不少時間。在鼾聲的陪伴下,我輕輕推開大門,鑽了進去。在眼睛習慣黑暗之後我忍不住嘆了口氣。這裡要說是寶庫實在寒酸了點;我稍微蒐集了些看起來值錢的,寶石首飾之類的小東西,然後在一個架子上看到了她說的紫水晶法杖。

  一點也不起眼的東西,不到手肘長度,紫水晶也像是作工不良似地切割地亂七八糟,有些地方還是原石的模樣。我接近點觀察了一下,放著法杖的架子上刻著我不了解的符號,隱約地纏繞著光芒──實在是太明顯的陷阱,大概從架子上拿走的時候會受到事先準備好的魔法攻擊吧?

  確認了逃走的路之後,我保持法杖在架上的樣子,一起拿了起來。

  門前昏倒的跟睡著的都坐在門邊。我跳上倉庫屋頂,居高臨下地看著睡著的那傢伙。當木架與法杖分開的時候,架子上亮起了藍色的光芒。我讓架子落到睡著的守衛面前,架子還沒落到地上,一陣電花混著劈啪的聲音出現,然後一切恢復寧靜。

  就這樣?

  我環顧四週。

  沒有吶喊的聲音、沒有腳步聲,彷彿連老鼠也睡著的夜晚。

  這樣可沒有造成任何混亂啊……我看著藏書庫的方向,也沒有看到什麼像是魔法師的人衝出來,心想葛莉絲可能不會滿意於這樣的「混亂」的同時,藏書庫的窗戶裡突然閃了幾次刺眼的光芒,就像是剛剛的陷阱一樣。是她發出的魔法,或是她是魔法的目標?我疾奔過去,猜測「法師殺手」出現的可能性。

  藏書庫塔底的門開著。我小心地探頭進去,裡面有人虛弱喘息的回音;我站在塔底的陰影處,豎直了耳朵聽著。

  「愚昧,太愚昧了……」某人的聲音迴盪在塔裡,然後樓梯上掉下來一個黑影,重重地砸在地上。

  那是一個人,剩下最後的一口氣。他的胸口插著一把儀式刃。那是屬於葛莉絲的刀子。

  腳步聲緩緩地從樓梯上走了下來。「永別了,知識的冒瀆者。」葛莉絲拿著一本書從暗處出現在門外照進的月光中。她走到屍體旁邊拔出刀子,用男子的衣服擦乾淨。我屏住氣息貼牆站著,從她的角度看我這邊應該是一片黑暗。

  她站在門邊,望著我剛剛潛入偷東西的倉庫方向。偏著頭彷彿在思考什麼,然後跑了出去,三兩步踏上牆邊的樹幹,翻過牆壁。那動作輕快地令我驚訝。不太像是個腳踝扭傷的人。

  我站到屍體旁邊,看著血液流出的傷口。

  太漂亮、太乾淨;銳利得不是任何武器能夠造成的創口。




   ┌┐   ┌┐   ┌┐


  我離開的時候鎖上了門。

  把鑰匙放在我們約好的地方。

  也許等我回來的時候門前將布滿了青苔與風霜。

  也許那扇門將不再開啟。


   └┘   └┘   └┘


  夜晚即將結束。

  我沿著河邊低漥的淺灘往下游走去。再不久就會離開城附近農田的範圍,那邊會有幾棵大樹,然後其中一棵下面,會坐著一個女人。黑刃壓在右手掌心的觸感讓我清醒;我彎著腰緩步走著,手自然地垂在身體兩側,眼睛盯著前方。

  好久沒有這樣走了。身體既習慣也不習慣這樣的動作;就像拾起了過於久遠的記憶,以第三人的眼看著自己;同時卻又如此熟悉,手心彷彿還殘留著刀刃切過人體的,有點黏滯,花點力氣就可以順利劃過的感覺。

  月牙消失在山丘後面,而晨光尚未在地平線上出現。天空是一片藍,地面混著發亮的霧氣。這是世界將醒未醒的瞬間,一切都被包覆在朦朧中。

  我停在河邊,看著不遠處的幾棵樹。

  ……十步之內嗎。

  踏上草地的腳步有著晨露的水聲,太容易被發現。我放輕腳步,先踏上草地再一點一點慢慢踩實,讓發出的聲音降到最小。我盯著每一棵樹的下方,試圖看穿魔法的屏障。我有理由,我必須要看穿這法術。

  然後我看見了。像石塊般不起眼,像樹幹般自然;女人倚著樹幹,兩手搓揉腳踝,凝視著我。

  「辛苦你了,有什麼收穫嗎?」她微笑地說著。看來她並不在意我剛剛潛行過來的樣子。我以笑容回應她,那是發自心底的微笑;我甚至高興地瞇起了眼睛:「喔,收穫很多,有意料之外的好收穫呢。」

  「真的嗎?那真是太好了……」她還是滿臉的笑意。妳把刀子捅進別人心臟的時候,臉上也會是這樣的表情嗎?我對著她走去,右手緊抓著黑刃,左手伸進懷裡拿出另外一把。當她注意到不對勁而露出驚訝的表情,伸手到腰側的小袋的時候,黑刃已經先一步射穿了她的袋子,裡面的東西灑了一地。我跨步衝到了她的面前,右手的黑刃抵住她的脖子,左手抓住她的小袋扯下往旁邊丟開。

  各種香料的味道混雜在一起蔓延開來。

  「你……你做什麼,為什麼?」她驚呼,身體往後抵著樹幹躲避我的刀刃。

  「妳剛剛做了什麼,妳自己很清楚不是嗎。」我看著那張表情不停變化的臉,手裡的黑刃輕輕碰觸她的皮膚。對我的質問她選擇沉默。等到急促的呼吸慢慢緩和下來,她才凝視著我,試探地說道:「那不干你的事情,不是嗎。」

  這是被包裹起來的問句,我試著猜測背後的事實。

  「的確不干我的事。」聽我這樣說,她似乎鬆了口氣,口氣轉為強硬:「那麼你這把刀是什麼意思?」

  「喔,這個啊。」我用左手抽出我一直帶在身上的儀式刀,讓她可以看見。「我只想問問,妳看過這把刀嗎?」

  她看到刀的瞬間僵硬了一下,眼神閃爍不定。

  「很好。」我微笑。這就是答案了。我把儀式刀插在地上,捏著她的臉逼迫她面向我。「這把儀式刀的主人,是我的朋友。」她的眼睛瞪大,兩邊嘴角往下彎,彷彿就要留下淚來;我不知道她這是什麼意思,但那不會對我造成任何影響。曾經有人跟我說過,與魔法對抗是意志力的較量。我瞇著眼,繼續說道:

  「幾個月前,我的朋友身上插著這把刀,躺在地上。」

  「不,那是……」她一下子慌張起來,彷彿想要說些什麼,卻又猶豫不定。我看著表情不停變化的女人,也許她正試著想些什麼理由為自己開脫?我緊緊掐住她的臉頰,盡量使自己的語氣平靜。「是妳殺了這把刀的主人,是嗎?」我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而她放棄了掙扎,只是微微地搖頭。

  我在回憶中尋找她的臉,但只剩下模糊的影子。也許終有一天我會完全忘記她的模樣,但是那將是以後的事情。我左手抓著黑刃,右手掐緊女人的臉。

  「懺悔吧。」黑刃抵上她的頸子。「然後,再見了。」

  「……對不起……」

  女人的聲音與記憶中的話語重疊,我彷彿看見記憶中的她別過頭去,望著別的地方的樣子。驚訝讓我放鬆了手中的力道。

  ……這是陷阱,或是魔法?

  「對不起,我本來想跟你說的……可是我不能說。」她哽咽許久,才繼續說道:「我不知道你是誰,我不知道跟你說了你會不會有危險。」

  什麼……這是什麼意思?我看著女人臉上滑落的淚水,試圖解讀那些片段的字句。

  「我不想連累你,可是我什麼也不能說,我必須讓別人相信我已經被刺殺了,只好那樣子離開。」

  誰被刺殺?妳在說什麼?「妳有什麼理由以為我會相信這種話?」

  「你相信我,我沒有騙你!」

  「胡說!她已經死了,」我咬著牙,想抓緊她的喉嚨阻止她。但淚滴灼熱的感覺落在手背上,讓手指顫抖地失去了力氣。「妳想用這種話愚弄我嗎?難道我會認不出來兩個人的臉?」但是記憶中的她一片模糊,我無法看清她是什麼樣子。不管再怎麼努力回憶,額前溼透的瀏海、火爐前的微笑、窗邊的凝望……只有臉孔是一片空白,我明明記得那個眼神、那個表情,卻無法回憶起她的臉!

  「不,你記得,你一定知道,只是你相信了我的魔法!」她凝視著我,兩手越過黑刃緊抓著我的手。「拜託你,看著我。我好高興、好感動,你沒有忘記我,為我找到這裡來。」

  我盯著她的臉,那個眼神我看過,在另一個地方,在屬於我的小屋裡面……「不!妳不是她,休想對我施法!」我大吼,心裡念著那些曾經聽過的話:魔法是意志力的對抗、是法師給予的選擇而非自身的意識……

  「我什麼也不能為你做,所以只好留下我的匕首,在那個人的身上──」

  她坐在窗邊,陽光透過深色的頭髮,映出些金紅的色澤。

  「給我閉嘴!」我甩開她的手,整個人往後退開。「別想迷惑我,我選擇對抗,妳的魔法對我無效!」

  在昏暗的小屋裡,丟進火爐的香料塊冒出一陣濃煙,她一邊咳嗽,帶著漲紅的臉頰與被嗆出的眼淚蜷在我懷裡。

  「你要相信我──」女人對我伸出手,跪在地上。「我從來沒想過,更不願對你施法,只有那麼一次,唯一的一次,我不是故意要欺騙你──」

  濕漉漉的瀏海一條條地黏在她的額頭上,在那之後的眼神不是乞求,也沒有一點討好的樣子。她就站在門前,任溼透的衣服滴水,靜靜地看著我。

  「不……」視線一片模糊,記憶中的臉跟她重疊了;我無法分別,這是魔法的力量,是她要我相信的,或是真的是如此?我真的找到她了?在我以為永遠失去她了之後?

  凌晨的陽光照在她的臉上,滿臉的淚水;我不曾看過她這個樣子,但是我回憶起了她在我小屋裡的模樣;她的臉不再是模糊一片,我清楚地想起她的臉,長長的睫毛,臉頰淺色的小斑點,身上特有的香料味道,她的一切……

  記憶逐漸鮮明,我望著她,手指梳過在逐漸強烈的陽光下透著點紅色的黑髮,經過柔軟的臉頰,小巧的下巴,撫過淚痕。

  她不需要再辯解什麼,施在我身上的魔法如朝霧般消失。

  我長長地嘆了口氣。

  該說長久以來的心願完成了,或是說累積的怒意與仇恨一下子沒了著力點,不知道該往哪裡去?我彎下腰,拔起插在地上的儀式刃。

  「妳的。」

  她欣然收下,低頭摸著刀上的花紋。「你找到我了,我好高興。」

  「我以為我失去妳了。」我看著她的耳後與頸子,輕輕地印上一吻。她縮了縮肩膀,躲開我的吐息。

  「對不起。」她轉身面對我,雙眼半閉像是看著虛無般地迷濛;然後伸出兩手環住我的脖子。「請原諒我……」

  許久,她維持著這個姿勢不動,直到陽光化去了晨霧,她才重新坐起身來。

  「我的任務結束了,你看,」她從包包裡掏出一張紙。「我剛剛收到的,城裡的法師們跟大法師塔達成協議,他們同意交回所有的禁法書;任務結束了,我把書還回大法師塔裡,就可以跟你在一起了……」

  她把紙展開來的時候,我聞到一股熟悉的臭味。那是用來追蹤的味道,即使渡過河流,經過特殊訓練的鳥還是可以輕易地找到這個味道所在的位置。

  「不妙。」我把紙搶過來,丟到河裡去。她看著隨水流走的紙團,搖著頭瞪大了眼看我,滿臉的不解。「……為什麼?」

  「沒時間解釋,我們先到別的地方去。」太陽已經出來了,我們躲不了多遠的。

  她把隨身的東西草草整理過,跟著我從淺灘渡河,然後沿著河邊往下游──也就是遠離城堡的方向──前去。她雖然滿臉疑惑,但還是乖乖地被我牽著走。

  沒多久,河流進入了森林。

  我在遠離河流的森林邊緣找了個隱蔽的山壁邊休息。對我來說是適合面對敵人的地方,也許對我們的敵人來說,也是個適合的場所……

  她看著我,等待我說明理由。我思考一下,問道:「那張紙有盜賊工會專門追蹤用的氣味。這個城市是不是法師工會跟盜賊有什麼關係?」

  「……沒錯。」她驚訝了一下,點點頭。「他們跟盜賊工會勾結,偷走了大法師塔裡面不被允許閱讀的魔法書。」

  我點點頭,嘆了口氣。看來事情是往最糟的狀況發展的樣子。「妳說他們達成協議,我想他們是同意共同研究了。」

  「怎麼可能!信裡不是這樣寫的,」她倏地站起來,滿臉不可置信。「而且,那是絕對不可閱讀的禁法書,除了大法師塔的人之外也沒有人有能力解讀……」

  所以應該是這邊的人解讀出什麼東西,然後以此作為交換吧。跟盜賊工會的合作大概也有利益上的往來,所以她的信上才會有那種只在工會裡流通的追蹤藥……

  「我們繼續走吧,可能要被追上了。」

  「你很聰明。」聲音冷冷地飄了過來。「我可以推薦你加入工會,只要你把她交出來。」蒙面的男子帶著三、四個農民打扮的人出現在我們面前。我相信在我視線所不及的地方應該有更多的人盯著我的一舉一動。

  「以你的身手,我還可以推薦上頭讓你當個幹部。」

  不過大概當不了多久吧。「這個……我沒有重操舊業的打算,謝謝您的賞識了。」我婉拒他的邀請,附近傳來一些拉緊弓弦的聲音。

  「妳乖乖把書交出來,我可以饒妳不死。」「作夢!這書是禁法書,我不會交給任何人!」她大力地搖頭,強調她的回答。

  男子兩手一攤。「看來是沒得談了。」四周都是聲音,我快速地張望了一下,大概有十來個人以這個山壁為中心包圍住我們兩個,看得見的弓有六把,我暗自記下他們的位置,計算帶在身上的黑刃的數量。

  「這是你們最後的機會。」他的聲音平穩而且充滿自信,但是其中滿溢著威脅:「投降,或是,緩慢的死。」

  「我絕不屈服!」身邊的女人尖叫著,一手從腰際的小包裡灑出一把粉末,另一手把儀式匕首舉高過頭。強烈的光線從她手中的匕首照射出來,彷彿是另一次的日出。我轉頭避開光線,除了男子身邊的幾個人很快地用蒙面布蓋住眼睛,其他圍在我們四週的人被意外的強光影響,紛紛用手遮在面前。

  我雙手伸進衣服的暗袋,各夾著三把黑刃的刀尖憑著剛剛的記憶分幾次往不同的方向丟去──不用刻意瞄準,也不試圖用眼睛確認;長久以來的訓練告訴我──擲刀要用直覺,如果刻意去瞄準反而會無法丟中。

  然後我滿意地聽見那些方向傳來的悶哼聲。

  剩下三把黑刃,我趁著剛剛動作的勢子趁隙摸到手上,對著面前的男子先後丟了過去。但他輕鬆地全部接了下來。「你被訓練得很好,不過還差一點。」他把玩著我的刀子,倏地丟了回來。我拍掉了對著我眼睛射來的刀子,但他丟出的下一把刀沒入了我的右肩,再一刀打掉了葛莉絲手中的儀式刃。

  光芒在瞬間消失,我的眼前蒙上一片黑暗。

  「魔術表演到此為止了。」男子的聲音再度響起,在漸漸恢復的視線中,我看到他與身後的嘍囉們拿出了匕首。「不要抵抗,我可以讓你們少點痛苦。」

  葛莉絲跟我並肩站立,面對不斷逼近的包圍網。「那把法杖,你有拿到嗎?」「就在這兒。」她話問到一半,我把藏在腰後的法杖遞到她手裡。

  「太好了。」她的聲音微微顫抖,我無法知道那是高興,或是其他的情緒。她接過了法杖,然後拿出她的儀式刃放在我手心。「記住,刀刃是否要開鋒,在於用刀人的意願。」

  我接下她僅剩的儀式刀,左手拔出肩上的黑刃。溫暖的血液浸濕了我的袖子,但右手還勉強可以活動。

  在蒙面人的一聲令下,盜賊們衝了上來。我用左手拋出黑刃,但被迎面衝上來的人簡單地躲開。她灑出了一把粉末,喃喃地唸著。但什麼也沒有發生。我把儀式刃換到左手揮舞著,阻止他們攻擊葛莉絲。但這無法抵擋他們,鈍刃的刀無法劃破他們的衣服。

  葛莉絲再丟出一把粉末,隨即聽到的不是咒語,而是交雜挫折與憤怒的嘆氣聲。我單手吃力地抵擋盜賊們的匕首。

  我必須擋下他們!當我這樣想著,咬緊牙關揮舞儀式刃的時候,刀上的花紋似乎泛出了藍色的光芒。然後我開始能夠對這些人造成威脅,而不是僅能防禦他們的攻擊。

  在很短的時間內,儀式刃上的光芒變得即使在陽光中也清晰可見。我接連劃傷了幾個人的手臂,然後他們帶頭的人衝了上來。幾次的交鋒之後,他的刀子似乎一次比一次脆弱,最後的一擊我打斷了他的匕首,也從他的脖子劃開了一條口子。

  下個瞬間,他們的動作僵硬了。葛莉絲尖叫著咒文,粉末在我的身後散落;一道電光擊中附近的樹幹,被擊中的地方燃起了火焰。

  「要命就滾開!」她往右邊奔去,青白色的光線扭曲地擊中了一個人,他大叫著往後飛去。

  我跟在她身後,一邊提防追擊,打趣地說著:「我沒聽妳這樣說話過呢。」

  「我也很少這樣說話的。」她喘著氣,越過地上橫倒的樹幹,不時地伸手從小袋裡抓出把粉末往旁邊撒開。

  晶亮的微塵在我們的身後飄落。跟他們拉開一段距離之後,她疾奔的勢子停下,蹲在地上匆忙地從包包裡拿出法杖抵住額頭;然後一邊喘氣,斷續地唸了些我不曾聽過的字句。

  「希望這可以擋住他們。」說著,她把法杖收起來,在包包裡面翻出了水瓶,灑到地上。一路上發亮的粉塵冒出水汽,往四周蔓延開來。我看到追上來的幾個人,但他們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白色的霧氣之中。

  那兒傳來人們呼喊、咳嗽的聲音;沒了帶頭的人,他們應該很快就會放棄追蹤吧。

  我看著身邊的女子,她靠在樹幹上放鬆,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緩下來。

  「葛莉絲……是嗎?」我緩緩地唸出她的名字,細細品嚐發音時的感受。

  她點點頭,微笑著。

  「很高興認識妳。」我們並肩走進森林深處。




   ┌┐   ┌┐   ┌┐


  那是法師之塔給予的,或是妳的意識的選擇?

  我這樣問著,她沒有回答。也許對她來說是難以理解的問題,加倍困難的答案。許久,直到茶湯不再冒出蒸氣,她坐到桌前翻開禁法書。

  整個夜晚我只聽到紙張翻頁的摩擦聲;在隔天的清晨,她把書丟進壁爐裡。

  書頁很快地冒出火光,直到最後燃著的餘燼變成了一縷輕煙,她抬頭凝視著我。深綠色的瞳仁中有了不一樣的光彩。

  我知道她下了決定。由她自己的意識選擇的決定。

  「……你可以幫助我嗎?」

  「就讓我們各自作習慣的事吧。」我一口飲盡已經變涼的茶湯。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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