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個炎熱的夜晚。

  即使吹著夜風,卻是一陣陣的暖意逼得人滿頭是汗。而腦中持續響著老闆的碎唸,進度、時程、產品滿意度……

  我不曾抱怨不曾反駁,畢竟進公司還沒過三個月,經濟不景氣工作難找,總得撐過這段時間才行。

  想得心都涼了,倒也讓我忘記了悶熱的天氣。

  我走在街道昏暗的路燈下,影子隨著我經過的盞盞路燈重複著縮短再拉長。街上只有我的腳步聲,就連車輛的聲音聽起來也遙遠得很,一陣陣模糊不清地刷過這片寧靜。

  難得的片刻,多好。

  我從口袋掏出鑰匙,細碎的叮噹聲彷彿在平靜黑暗的水面掀起了一片漣漪。

  轉進家門前那條小巷的時候,在樹下、路燈與月都無法照到的陰暗處,我看見一個影子。

  「你好。」

  是個女孩。穿著全套的黑色衣裙,正緩慢而吃力地把一根棍子從樹影底下拖出來。

  「呃,妳好。怎麼了嗎?」我走上前,準備伸手接過她拿著的東西。「我幫妳吧,看起來很重的樣子?」

  「謝謝。」女孩露出甜美的微笑。「不過,你站著就行了。」

  她用全身的力量做了最後一次的拉扯,樹影中突然出現了一個尖銳的黑色物體,像是有實體的影子,但在邊緣卻有波浪狀的銀色花紋……

  然後那東西插進了我的胸口。

  女孩走進了路燈照亮的範圍中,手裡拿著的棍子的末端是一個片狀物,弦月似的……鐮刀刀刃的一端正插在我的胸口。

  ……開玩笑?

  「抱歉了。」女孩露出了十萬分遺憾的樣子笑了笑,移動身體看起來就要拉扯巨大鐮刀把我從中間切成兩半的時候,她映在牆上的影子突然伸出了一雙手。

  影子中出現的手雪白像是從來沒有曬過太陽,手指優美地在女孩的頸邊輕輕拂過,變魔術般地拉出了條銀線。

  「……呃!」

  女孩在脖子上銀線的圈扯緊之前騰出一隻手伸進去擋住,但是那雙手持續用力,把她的手指與脖子緊緊地綁在一起。

  手臂漸漸伸長,從影子裡出現了蒼白如鬼魂般的另一個女孩子。她兩手抓著銀線,全身靠在抓著鐮刀的女孩背上,在她的耳邊輕輕地說道:

  「我知道妳很努力。」她的眼中似乎噙著淚水。「但是,已經夠了……」

  抓著鐮刀的女孩沒有回答……正確的說,她不能回答。除了兩眼翻白之外,她的臉色也開始發青。

  「這樣,太辛苦了。」女孩一邊說著,被她用銀線綁住的人張大嘴巴試圖獲得珍貴的空氣。「怡君,我知道妳為了我受到上頭多少的壓力……」

  ……呃,妳要不要先了解一下她的脖子受到妳的雙手多少的壓力?不過我可以理解啦,不管合不合理上頭的壓力都是很大的。

  不過妳也用不著讓她用脖子來體會妳的壓力吧!

  「但是,我已經沒有問題了,妳要相信我……」被勒住脖子的女孩吐出了舌頭,臉色發紫;她抓住鐮刀的手無力地垂下。正當我想慶祝她終於鬆手,我可以把鐮刀弄離我的身體的時候,我失望地發現,它就直直地插在我的胸口;這東西我既碰不到,它也不跟隨地心引力的影響落到地上。

  也就是,「解鈴還需繫鈴人」?

  我看著面前的兩個女孩。被叫做怡君的看來已經失去意識,她手腳抽搐口吐白沫……那不是表示她快死了嗎!還是已經死了?但她身後抓著銀線的那個女孩還是繼續著她喃喃自語般的真情告白,絲毫沒有發現前面人的異狀。

  「呃,那個……欸,」我出聲試著打斷她的自言自語。「妳要不要放鬆一點?我想她應該聽不見了喔……」

  女孩聽到我講的話,緊張地瞪大了眼睛。「啊?真的嗎?」

  ……廢話。妳沒住意到妳抓著的線已經完全陷入她的脖子裡了嗎?就像是塑膠袋被紅色的膠繩把開口束起來一樣,再下去我看連頸骨都會給妳弄斷……

  她手裡的銀線漸漸放鬆,怡君的臉也恢復了點血色。

  銀線從受害者的頸子上放開;她跪倒在地,發出恐怖的聲音吸了一口長氣,然後劇烈地咳嗽。

  「天啊!」加害者跟著跪在受害者旁邊,溫柔地拍著她的背。「真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有想到這條索魂銀鍊有這麼厲害!」

  ……難道這名字聽起來還不夠威嗎?而且妳剛剛明明就用盡全身的力量勒住她好不好當我沒看見啊。

  怡君擺擺手,用沙啞的聲音說道:「沒關係,沒關係……小惠,別哭。」

  被稱作小惠──剛出現就差點把人弄死的女孩,吸了吸鼻子緩和情緒之後,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說道:「上頭要我來帶走妳,當做我的最終試練……」

  「我知道。」怡君伸手拍了拍小惠的頭,弄亂她的頭髮。「遲早的,我有心理準備了……」

  「……如果不通過考試的話,我就不能完成我跟妳的約定,可是我要通過考試的話,我必須要把妳帶回去……」說著說著小惠的眼眶落下了眼淚。「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真的嗎?妳剛剛不是差點就把她送回老家了……

  「沒關係……」怡君對著小惠點了點頭。「沒關係的……」

  看著面前兩個女的演著莫名其妙的戲碼,我低頭看看插在胸口的鐮刀,鼓起勇氣,開口問道:

  「不好意思,那個,嗯……」兩對眼睛不約而同地轉向這邊盯著我瞧,在瞬間我有被彷彿可以體會青蛙被蛇盯上的感覺。

  「呃、外面也涼了,不嫌棄的話到我家坐坐慢慢聊?我準備茶點給兩位敘舊?」我實在不敢要求她把刀子拆下來。

  「也好。」怡君站起身來,拍了拍衣服。「那你帶路吧。」

  ……我好聲好氣,妳倒是理所當然起來了?

  「這個……這樣好像不太好走?」我指著胸口的鐮刀。

  「其實沒有影響。不過算了。」怡君伸手抓住插在我胸口巨大鐮刀的柄,毫不費力地從我的身上拔起。

  剛剛妳一副刀子很重的樣子都是假的就是了?我忍不住挑挑眉毛。

  「現在可以走了吧?」

  我所剩不多的勇氣馬上屈服在那女人的瞪視下。「可以可以,這邊請。」

  ……我是不是不小心引狼入室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腳步聲變為三倍,而我的心情則是三倍以上的沉重。

  ……一個男的邀請兩個女的到家裡,居然是男的感覺自己引狼入室,誰能跟我解釋一下這是怎麼回事啊?我今天還不夠走霉運嗎!


 * * *


  在桌上把飲料茶點都準備好之後,終於我可以坐在自己家的單人沙發上……看著佔據長沙發的兩名「客人」快樂地享用這些點心。

  反而是我伸手要拿的時候,怡君居然用「你一個大男人吃什麼蛋糕」的眼神逼退,這會不會太離譜了,花的是我的錢我愛吃什麼就吃什麼吧!

  怡君一邊吃著蛋糕一邊東看西看。她看著牆壁上等身大的動畫人物海報許久,然後下了結論:

  「中年宅男。」

  她的眼神很顯然地鄙夷了起來。

  ……妳哪裡懂得上班族的辛苦?整天就掛在電腦前面看著信件來往跟該死的文件,看個卡通調劑一下是怎麼惹到妳了?

  雖然這樣想著,我選擇沉默以保全自己的小命。她的鐮刀就放在沙發上,看起來非常危險。

  「我剛出生的時候,我的蠟燭只有半公分長。」小惠在吃下兩塊蛋糕之後,手裡抓著餅乾一點一點地吃掉,說起了故事。

  「你知道半公分的生命之燭可以活多久嗎?」她把餅乾塞進嘴裡配了口茶吞下去。「只有一年半喔,我連說話都沒有學會,還在爬的時候就要死了喔。」

  那可真是先天不良啊,聽起來就跟我的CASE一樣。

  「那時候怡君為了救我,她就利用轉生之鎌的能力,把別人的生命之燭砍下一小段,然後加到我的蠟燭上。」

  「生命之燭?」我想起很久以前在公共電視台看到的一個節目。「妳是說那個代表人生命的蠟燭,死神會依照長短去把人帶走的那個?」

  「嗯。」小惠滿意地點了點頭。「一般人的生命之燭大概……嗯,就拿你來說好了,活到九十多歲的話大概是三十公分左右的長度。」

  「……是喔。聽起來我的還蠻長的嘛。」我挑了挑眉毛,突然莫名地感覺有點自豪。「所以,兩位是死神?」

  兩個女孩點了點頭。

  「那如果我可以活到九十歲的話,我現在不到三十,應該還不到看見兩位的時候,對吧?」

  我什麼都可以接受了,從剛剛那把鐮刀插進我身體然後沒有一點感覺地拔出來之後,我想什麼事都會發生了。

  「喔,那個……」怡君遲疑了一下。「沒有啦,你算特例,你不在我的名單裡面。」

  ……蛤?

  「我只是想跟你拿一點去補給小惠而已啦。」

  「……啥?這算什麼?監守自盜?我的小命被死神偷走了?」一邊說著,累積了今天整天的怨氣似乎在瞬間得到了解放,我放大了聲音:「搞什麼啊?稅金被公務員偷走算我倒楣投票投錯黨,連我的小命都可以被偷,這是什麼世界啊!」

  怡君的眉毛豎了起來。「怎麼?瞧不起死神?我不過是拿掉一點點,就像銀行把小數點以下好幾位的利息他們自己收起來一樣,反正該死的拖下去也是死,不如早死早超生,你是有什麼不滿?」

  「……妳的意思是,我早晚要死所以妳拿點去用……不對啊,搞什麼?她剛剛不是說我有三十公分?妳的『早晚』會不會太早了啊?早了幾十年啊!」感覺道理跟我站在同一邊,說話的音量也不由自主地大了起來。

  怡君兩手握拳放在桌上。「又不會怎樣!少一點點而已,你那麼大聲是想怎樣?」

  「什麼怎樣,大聲又怎樣!妳拿那東西捅我是捅假的捅開心還是捅爽快?」我在桌上重重拍了一下。「你是路斬嗎?試刀嗎?看哪個倒楣的經過就把他隨便砍掉就是了?」

  「怎麼樣難道你現在死了?」怡君站了起來順手就掄起她的巨大鐮刀。「我有砍掉你多少命嗎?拿個幾公分過來又死不了人反正你那麼長……」

  「搞錯沒,我長我的干妳屁事啊?難不成我比人家長了還要另外繳稅給你?」我跟著站起來,隨時準備為了小命跟她搏鬥。「別的沒有,要的話就捐兩億給妳不用找了啦!這樣有沒有很大方?」

  怡君的臉立刻變得通紅。話說回來妳領悟得可真快,這方面相當了解吧?「低級什麼,我才不屑,你去丟到垃圾筒裡面啦髒死了!」

  「妳們在說什麼……」小惠怯怯的發問把我們從低級的針鋒相對中拉了回來。

  「總之我沒拿你的命,我也不屑啦!」怡君抓起桌上的杯子,氣勢非常地一口氣把飲料全部喝完、碰地一聲放在桌上抓起寶特瓶又自己倒滿了一杯。

  我冷笑了一陣,咬著牙回敬:「那真是太感謝您的大恩大德,不如妳拿自己的命去抵她的吧?我看你監守自盜也賺了不少那個什麼……生命蠟燭不是嗎?」

  「不,真的不用了!」小惠打斷我們之間的對話,兩手抓住怡君的肩膀,把她扳過去面對自己,認真地說道:「真的不用了,真的!妳知道為什麼嗎?」

  她認真的樣子讓怡君跟我都靜了下來,等待她的發言。

  「我的生命之燭,已經有二樓那麼高啦!再高下去就要破紀錄啦!」

  ……還有更高的紀錄啊?妳們這些死神有沒有一點職業道德啊?

  「我算算,一層樓三公尺好了,兩層樓六公尺……」我挑挑眉毛諷刺地笑著。「恭喜妳,妳可以活一千八百年,大概是從鐵器時代活到現在?」

  小惠兩眼含淚地望著怡君。「那樣子真的太久了,對不對?」她沒有等怡君回答,就繼續說著:「我不要考試了,我不要把妳送回去……」

  「可是……」怡君抓住小惠的手,捧在胸前。「我已經犯罪了,上頭不會放過我的,妳只要把我送回去,妳還可以……」

  「不!」小惠大力地搖頭,打斷了怡君的話。「妳去哪裡,我就去哪裡!誰來了,我們就逃,不能逃,我就把他打跑!」

  ……喂喂,這該說什麼?劇情急轉直下這個瞬間我步入了百合的花園?我面前是兩個少女淚眼相對,雙手十指交握,半坐半躺地在我的長沙發上互相凝視。

  嗯好,是蠻值得期待的沒錯……我選擇沉默,等待著面前兩個少女的進一步發展。

  「我們平分這些生命蠟燭直到結束,妳跟我要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不。」怡君撇開頭。「妳要通過考試,當正式的死神,妳忘了我們的約定?」

  小惠嘴角下彎,眼淚立刻落了下來。「可是,我不要抓妳回去!我跟他們說我找不到妳,要他們給我新的考試目標!」

  「那可不行,不是嗎?」怡君望向門的方向。「妳忘記死神考試有監考官了?不及格也沒有關係嗎?」

  哭泣的女孩子沉默了,癟著嘴滿臉的不情願與掙扎。

  「可是……可是……」

  小惠才猶豫著,我家大門砰地一聲打開。

  「沒有可是了。」兩個西裝筆挺的人跨進了我家裡。

  ……也沒有門鎖或是門鈴了是嗎?

  兩個男子穿著鞋子走進了客廳。

  「喂,好歹脫個鞋吧你們!」男子無視於我的抱怨,對著小惠說道:「妳現在完成考試的項目,我們可以當作剛剛什麼都沒有聽到。」

  ……你們確實是當作沒有聽到我講的話吧。我默默地走到門口把門關上。夏天蚊子可是很多的。

  「我……我……」小惠的臉皺成一團,豆大的淚珠不停地落下。「嗚嗚,怡君,怡君……」她邊哭邊站起來,兩手合掌,在張開的時候掌心拉出了一條銀色的鍊子。

  怡君微笑著。「沒關係的,沒關係。」她從沙發上緩緩地站起來,兩手交握在身前,完全沒有抵抗的意思。

  「實習生,妳把她抓起來,其他的事情我們處理就可以了。」黑西裝的男子低沉地說著。「這種情況通常我們是直接讓考生不及格,這是特別給妳的機會,希望妳好好把握。」

  小惠低聲啜泣著,兩手抓著銀鍊慢慢張開。然後她尖叫一聲,對著黑衣人撲上去。

  「果然!」我忍不住低聲歡呼。我就知道!一定是這種發展的沒錯!百合勝過一切!

  不過兩個穿西裝的看來也有準備,馬上退開,同時也亮出了各自的傢伙:左邊的從西裝中拿出了……手機。

  我還以為是槍啊,真是白期待了!

  另外的則是抓著褲子一扯,在連串魔鬼氈的撕開聲之後,他變成只穿著丁字褲與領帶的全裸猛男……

  有沒有搞錯啊!充滿肌肉的屁股不是我希望看見的!拜託好不好!

  「既然妳放棄機會,」肌肉裸男在頭上旋轉著脫下的衣服一邊扭腰……喔拜託,真的拜託……天啊。

  「我現在宣布!」手機男一邊撥打手機接著說道:「實習生林佳惠,實務考試不予計分!記大過一支!」

  巨大的鐮刀刮過我的天花板發出恐怖的聲音並打落了一大塊水泥,手機男的手機被打個正著掉在地上。

  「笨蛋!小惠妳這笨蛋!」怡君一邊罵著,鐮刀橫切過手機男的身體,他不如我想像的變成兩節噴血,而是立刻消失,整套的西裝垂落到地上。「難道妳以為我真的不能脫身嗎?就算被抓我三分鐘就可以逃走了,妳為什麼不懂我的用心!」

  她的鐮刀插在我的柚木地板上。拔起來的時候掀開了幾塊,露出底下的水泥。

  「什麼,我……」小惠又是一臉欲泣的樣子,怡君則是一邊對猛男揮舞鐮刀──但她沒有打到猛男而是打爆了我的電視櫃──同時大聲罵著:「真笨,妳真笨弄個死神資格我們在一起跑不好嗎?反正我都逃這麼多年了,妳難道不知道我根本就不怕被抓!」

  ……喂!拜託妳技術好點好嗎!妳以為我裝潢花了多少錢啊!妳以為四十二吋全平面液晶要多少錢啊!

  雖然我在心中這樣抱怨,但是看那巨大的鐮刀在屋子裡肆虐,我只能瑟縮在牆腳希望她不要砍到我。

  猛男躲避鐮刀,讓那把巨大的武器在我的牆上櫃子地板天花板留下一道又一道的痕跡的同時,還不忘繼續在他的頭上旋轉西裝與一邊扭腰。

  ……拜託你趕快去死好嗎!不管是為了我的家具還是為了我的眼睛……

  兩人在客廳中不停地摧毀我的裝潢。

  我認了,我認了……

  一邊想著,我看到牆上的海報──有錢也買不到的絕版海報,排隊三天三夜才拿到的──決定帶著海報脫離戰場,客廳變成怎樣我就認了,只有這個,我的心靈糧食……

  猛男一腳踏上牆壁,就踩在海報的邊上。「欸!你給我當心點!」我忍不住大喊出聲,但理所當然地他甩也不甩我的抱怨;他一蹬腿就跳了起來,同時拋出手裡的西裝,罩在小惠的頭上。

  小惠掙扎著,手裡的銀鍊掉到地上,被黑色的西裝捆成黑色的毛毛蟲似地在沙發上掙扎。

  「妳跑不掉啦!」猛男大笑。「我的『自在西裝捆包』可是沒有人可以掙脫的!」

  他跳到沙發上扛起小惠。「想要救她就乖乖到學院來自首吧!我可以考慮說點好話減輕妳的懲罰!」

  「給我放開她!」怡君揮舞巨鐮,追擊扛著小惠的猛男。

  沒關係沒關係就快結束了快結束了……我試著安慰自己,不去注意到客廳的一片狼籍,輕手輕腳地把海報撕下來;剛剛被猛男踩到的地方已經有一腳被弄破了,但是還沒有太嚴重,真是還好……

  「放棄吧!妳是砍不到我的!」猛男的聲音突然出現在附近,賁張的上臂二頭肌閃過我的眼前,然後就是那個有著波浪銀色花紋的刀刃!我仰頭躲避這一擊,回頭一看我的海報……

  海報正中央多了一個鞋印,鞋底品牌的MARK清晰可見。

  而且連著牆壁被劈成了上下兩張。

  ……那幾個晚上,在看似沒有盡頭的人龍中,墊著報紙席地而坐,忍受路人彷彿要刺穿我們的異樣視線,抵抗趁機插隊的投機者的推擠……

  我推開泛著亮光的肌肉,看著經過面前的利刃映出我扭曲的表情;我躍過兩人交戰的空間,拾起落在沙發旁邊的索魂銀鍊。

  「妳們以為我花了多少代價才拿到編號九九么的海報的!」我大吼,喉嚨有點沙啞。

  猛男與少女停下了動作,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我。

  「……牆壁破了可以重漆,電視壞了刷卡再買,櫃子垮了頂多重搭……」我握住銀鍊的一端,重重地甩在地上;鞭子撕裂空氣的聲音宣告我的忍讓、我的修養、我的理智已經完全消失。

  「但是!有事情是可以妥協的,就有事情是不允許讓步的!」我看著面前的兩人,憤怒的灼熱感從腦髓蔓延開來。「男人的浪漫,燃燒只存在於曾經的瞬間,這就是不能忍受一點點折扣的事情!妳們懂嗎!」

  猛男猛吸一口氣嘴角下彎,他伸手半掩著嘴,眼中含淚;他不再用居高臨下的態度望著我,眼神中多了英雄惺惺相惜的理解與認同。

  他點了點頭,聲音中有著哽咽:「我懂,我懂你……」「個屁!你這個死變態!」我一抬手鎖魂銀鍊就抽在他臉上。他連叫也來不及叫,我回手一扯他就倒在我腳邊。我像踢足球似地踢著他的上臂二頭肌、肱三頭肌、上胸肌、下胸肌、斜腹肌……

  總之我賞了他一頓足球踢全餐,在確定他已經無力反擊後,我回頭瞪著手抓鐮刀的少女。

  「你不會對女孩子動手吧,身為一個紳士……」她抓著鐮刀擋在胸前,一邊用腳推開地上的東西一邊退後。

  「嗯。」我點頭。身為一個紳士,我從來都認同一件事情,那就是:

  「男女平等!」

  女孩拔腿就逃,但銀鍊先一步捆住了她的腳踝;她啪地撲倒在地,然後我拉著鍊子,故意緩慢地、一吋一吋地把她拖回來,一邊從牙縫擠出聲音:「而且,壞孩子要受懲罰……」

  「不要,不要,拜託原諒我,不要啊──」

  女孩的哀鳴聲在寧靜的夜裡響起。


 * * *


  那天晚上,我用掉在地上的手機撥打名稱為「校長」的聯絡人之後沒有多久,門口便出現了另外幾個西裝筆挺的傢伙。

  在連續的鞠躬、一疊聲的道歉與給了我張巨額支票後,他們便扛著我用銀鍊捆在一起的猛男與兩名少女離開了。

  這件事情之後生活沒有太大的改變;除了我買了P牌六十五吋純黑電漿電視,櫃子用桃花心木重新搭起來,原來海報的位置貼上了「吶喊」的複製畫之外;老闆依舊碎唸進度時程產品滿意度,而我同樣沒有什麼反駁。

  在偶爾,很偶爾的狀況下,我會跟老闆長篇大論一番,說明有些事情無法變更,因為有以下數十點理由云云。

  我有時候會在回家的路上,四周一片寧靜的時候想起那句話:有事情是可以妥協,就有事情是不允許讓步的。然後思考著:是不是隨著年齡增長髮線後退,似乎妥協的多而堅持的少了?

  然後不時地我會在下班時間接到來電顯示號碼很特別的電話。

  那會是一個低沉好聽的女性聲音;她會先禮貌地報上自己的名字與職稱──死神大學校長,林陳惠美──然後詢問我是否可以騰出時間去為她們的實習生講課。

  通常我會因為加班不得不拒絕。

  但在偶爾,很偶爾的狀況下,校長會約我吃飯;既然有因為加班而不得不放棄的事情,當然也會些事能夠讓我暫緩加班這件事。

  例如叫起來毫不妥協的胃袋,或是美食,或是美女。

  或是無法一眼數完有幾位數字的支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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