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ia ystem roject -旅途的片刻-

 

 

  「姊姊,妳好漂亮。我可以變得和妳一樣嗎?」

  小女孩抓著女子伸出的手臂問道,在房屋旁邊的泥土路上。

  「當然可以啊。」女子微笑著摸摸小女孩的頭,後者露出了不屬於這種年紀該有的微笑。

  「……那真是太好了。」

 

           *        *        *

 

  「惡夢嗎?」男人看著旁邊陡地冒著汗坐起身的女子。「怎麼了呢?」

  女子環顧四周,呼吸漸緩。

  「小柯?妳還好吧?」男子手腳並用地繞過火堆,來到她的身邊。被稱做小柯的女人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露出些許關心的臉。「喔,沒事。」

  「還好吧?」

  「嗯。」女人不再理會問句,重新把自己裹進斗蓬裡面躺下,翻身面對另外一邊。

  男子看著她側睡的背影,無聲地嘆口氣,起身回到他原來休息的地方坐下。

  他翻開一本冊子,就著火光閱讀。書頁已經污損,甚至有些頁只是夾在裡面,而不是整齊地和其它頁連在一起。

  他看了幾頁,又就著火光提筆寫了幾個字,然後吁口長氣閤上本子放進背包裡面。

  「晚安,小柯。」

  沒有回應。女人依舊維持著側睡的姿勢。

  男子選了個舒服的姿態躺下,看著火星往夜空中飄去。

 

 

  「要往哪邊去呢?」男子看著面前岔路口的路牌。

  路牌上的字已然模糊不清,兩條路一樣雜草叢生。這片刻的猶豫讓他想起某個笑話:兩個旅人在三岔路不能決定往哪邊去。他們用倒下的木棍作為前進方向的,結果兩人往來的路上回去。

  男子走近路牌,用手撥了撥路牌上的青苔,試著把原來刻在上面的字分辨出來。「往左是可洛洛斯,往右,西得林……」

  ……可洛洛斯,剛剛在地圖上好像有看到的樣子……

  他有著想往左邊走去的想法。

  「右邊。」女人一甩長髮,逕自走去。

  森林中的腳步聲已經有些距離。不及細想太多,男子加快了腳步跟上走遠了的背影。

  「小柯,這條是到西得林的路,剛剛另一邊是到可洛洛斯。」

  「嗯。」女子應了聲,並沒有多說什麼。

  「妳要到西得林嗎?是什麼樣的地方呢?」

  「不知道。」

  「那往這邊走的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這樣漫無目的已經幾天了,要稱為迷路也不算過分-其實就是迷路了吧-好不容易有個地名可以當做標的,如果對著這樣陌生的地方去,感覺不太好吧?「這樣子可以嗎?剛剛左邊那個方向……」

  「如果你想到那個什麼可洛洛斯的話,那請你回去往左邊轉。艾可先生。」

  似乎是對艾可先生這樣的稱呼不甚滿意,男子皺起了眉頭。「妳在不高興什麼?柯芮爾小姐?」他不高興地叫著女人的名字,刻意地用著沒有必要的謂稱反擊。

  「你兇什麼?」柯芮爾轉身看著艾可。「你幹什麼這樣兇我?」

  「…………」男子看著女人的樣子。「妳很不高興嗎?」

  「唷,看得出來嗎?」

  「是的,很明顯地看得出來。」

  「那就少煩我。」女子說完,一轉身又往前走去。

  艾可呆站著,心裡很不痛快但也不知道怎麼回應才好,只好跟在後面問道:「妳在煩什麼?」

  「沒你的事。」

  這次就有點過份了。艾可吊起眼睛看著女人的背影。就算不論之前朋友的交情,這一段路好歹也是一起走過來的,這邊倒是一句不干你事就解決掉,是怎樣?!

  女人的背影一點也不知道艾可的心情,只是背著行李一個勁兒地走著。

 

 

  西得林是一個很小的村子。小到不會存在在地圖上面。

  艾可絕望地收起地圖,下了這樣的結論。

  而且因為是個小村子,再加上剛剛那個路的狀況,大概已經有一段相當長的時間沒有旅行人經過了。看著村民投過來的視線,他有種不舒服的感覺。倒是柯芮爾,很快地和旁邊的農婦聊了起來,很快就融入了這邊的氣氛,更加強調了艾可與這個地方的格格不入。

  艾可張望著。在這樣的森林裡面,這個村子可以自給自足嗎?他帶著懷疑站在廣場的中心看著這個村子。

  ……好像少了些什麼……

  但並沒有辦法確實地說出這邊少了什麼,艾可看到簡單的農舍、看起來有點時間沒有開火的鐵鋪、和掛著風乾肉的屋子,地上沒人走的地方雜草叢生。

  ……少了什麼?

  總是覺得有什麼不搭調,但就是不能分辨出什麼地方奇怪。

  「旅行人,你們好。」旁邊走來一個留著鬍子的男人。「我是西得林村的村長-布雷,兩位為什麼會經過我們這個小地方呢?」

  「呵,因為在山裡走失了方向。看到路上有路標,於是就到這邊想休息一下,順便問問路。」

  「兩位要到哪邊呢?」布雷笑容可掬地問道,柯芮爾也用同樣的笑容說道:「您知道雷維爾帝國該往哪邊呢?」

  「雷維爾帝國?」布雷重覆了一次柯芮爾說的地名,似乎覺得很陌生。

  「是的,該是北方那邊的國家。」

  「這樣啊……我們不太與外界接觸,不是很清楚呢……」

  聽著他們的對話,艾可心裡的異樣感覺越發凝重。

  「小柯,來一下好嗎?」

  柯芮爾和村長又說了一陣,才跟著艾可走到旁邊。「幹什麼?」

  「妳不覺得很奇怪嗎?他們沒有聽過雷維爾,而且……」說到一半,艾可突然了解了異樣感的來源-除了他們的服裝是許久以前的樣式,久到幾乎是只有在歷史文本上才會看到的那種;而且,這個村子也沒有看到老人。照理說像這種與世隔絕的村子,應該會有不少老年人的,但在這邊,卻連稍微上了點年紀的人也沒見到一個。他呆了一下,柯芮爾不耐煩地轉身走開,拋下一句話:「你如果話已經說完的話,就不要在最後加個而且。」

  艾可皺著眉頭看她繼續和布雷說著沒有什麼交集的對話,自己往別的方向走,觀察這個村子。

  經過了大概一頓飯的時間,艾可已經把村子附近的狀況都了解了。依這個村子的房舍數量估計,大概是個不到五十人的小聚落吧。在艾可的猜測中,這邊應該是某次戰爭時被棄守的村子。也許沿路走去不遠處會有座斷橋的遺跡也不一定。

  不過有些意外也令人在意的是,這邊年輕人佔了大多數。難道都不會有人想要出去闖闖、或是和外界接觸?而老人的確是連一個都沒有,也沒有在附近見著什麼專給老人住的建築物。艾可走回村子,打算找柯芮爾討論一下這個狀況的時候,他看到她和幾個村裡的男丁聊得正熱絡。這些人圍著柯芮爾相談甚歡的樣子讓艾可看得心裡不是滋味,便往村子的另外一邊走去。

  一個小女孩迎了上來,笑得像是正午的陽光。「你好,旅行的大哥哥!」

  「喔……妳好。我叫艾可。」

  「我是賴若!你們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嗎?」小女孩興奮地問著。

  艾可搔搔頭。「嗯、是蠻遠的,蠻遠的……」

  「有比前面那條河還遠嗎?」小手指著一個方向。

  難道真是個被隔離出來的村子,就這樣猜中了嗎?艾可心頭一震。「嗯……我不知道耶,妳帶我去看看好不好?」

  「好啊!」女孩一蹦一跳的領路,艾可跨開步伐跟在後面。

  跟著賴若進入森林的時候,艾可張望四周想著:這個村子未免也太沒戒心了些,居然任小孩子和陌生人單獨走到這種地方……

  艾可跟著小女孩才走了一下子就已經離開村莊的視線範圍。旁邊都是樹,風和樹葉的聲音也掩去了一切,耳朵裡淨是一陣陣嘩啦嘩啦的聲音。不久,在樹葉摩挲的細碎聲音中,遠遠地加入了轟隆的響聲。聽起來像是瀑布。艾可看了一下左右,發現這已經接近森林的邊緣,樹木生長得沒有之前的濃密。他們沿著小路走出了森林,走到了一處懸崖,下面是一座深谷,瀑布的聲音便從谷中傳了上來。

  艾可走到崖邊往下看去。山谷中飄著些許的霧氣,看不出來有多深。他隨意地拿了顆拳頭大的石塊往下拋去。

  喀、喀、喀……

  石頭消失在霧裡,連聲音也漸漸消失了。沒有落水的噗通聲也沒有砸到地面的聲音,艾可吁了口氣。

  「賴若,有沒有橋可以到另一邊去呢?」

  小女孩學著艾可的樣子,到處撿石頭往山谷裡丟去,一邊回答他的問題:「沒有!從來沒有人到那邊去過!你是從另外一邊來的,對嗎?」

  艾可點點頭指著村子的另一邊。「沒錯,我從那邊過來的。」

  「嗯!」賴若用力地點頭。「賴若知道!你們是從山下、森林的那-邊過來的!」小女孩拉長句子,踮著腳手伸得直直地畫出了一條弧線,指向村子的方向。

  看著童稚的動作,艾可笑了笑,拍拍小女孩的頭。「沒錯,賴若好聰明喔。」

  小女孩伸出了小手,抓著艾可的前臂。「跟我到這邊來!我知道這邊有秘密喔!賴若只和艾可說-」

  「喔?真的嗎……」艾可被賴若拖著沿崖邊跑去,輕軟的笑聲在山谷中引起一陣一陣的回音。

 

 

  小女孩渾身是傷地哭著從樹林那邊回來,這件事在村子裡引起了一陣騷動。柯芮爾和幾個正在聊天的村民一起過去關心的時候,布雷迎了上來。

  「村長,請問……」「把這個女人抓起來!」柯芮爾話才說到一半,管事卻突然厲聲命令她旁邊的幾個男人,剛才還和她聊天的幾個人面面相覷,先後猶豫不決地把手放到她的肩上。

  站在柯芮爾旁邊的男子問道:「布雷,這是怎麼回事呢?」

  布雷憤怒地說道:「小若,小若被和這女人一起來的那個傢伙給……」說著,他撇開頭去,一字一字地說道:「……給侵犯了!」

  「什麼!」被村長指著的女人又驚又怒,旁邊村民們的驚訝不在她之下,抓著她的手開始施力。柯芮爾有些不高興的回過頭看著他們,這些人雖然眼中還是有著疑惑,但手上的力道卻已經讓她無法掙開。

  「柯芮爾小姐,妳是跟他一道來的……」「我不是!那傢伙,那傢伙才不是、不配是我的伙伴!」柯芮爾大喊著,布雷等她叫完才說道:「不管妳是不是,我們都必須請妳到西得林神的聖殿去。如果妳是無罪的,西得林神會還妳一個清白……」

  布雷說到西得林神的時候,架著柯芮爾的男子們發出了一些包含著驚訝、畏懼的聲音。他招了招手,旁邊走來了兩個女子。「今天日落前她就要到聖殿去。」說著,他便背著手,緩步離去。

  幾個男子按在柯芮爾身上的手在兩個女人接近的時候鬆了開來。柯芮爾任這兩個女人牽著往一棟房屋走去,問道:「你們說西得林神,那不是你們村子的名字嗎?他是……」

  跟在旁邊的男子小聲地在柯芮爾耳邊說著。「西得林神知道一切的真相。」

  「如果妳是無辜的,西得林神會讓妳在三天之內回到我們村子裡面。但如果妳是有罪的,妳就再也不會出現了。」另一個男子冒著汗說道:「沒有人知道他們到了哪邊去。」

  兩個女人打開了房屋的門,示意柯芮爾進去。

  「見西得林神之前要先換上潔淨的衣服,我們不可以看,也不可以跟著妳到西得林神那邊去。只有女人可以帶妳過去。」

  柯芮爾點點頭。「沒關係,我會證明我的清白。」說完,她便隨著兩名女子進入房中,換上僅僅是一片布纏成的「衣服」。從離開房子開始一直到進入森林,她都跟隨著這兩個女人走著,路上見不到一個人。

  兩個女人一言不發,用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感搖晃著身體,帶領柯芮爾前進,來到了一處懸崖,沿著崖邊的小路往下。她們引柯芮爾到了一個僅容兩個人併肩進入的洞前。

  「西得林神就在裡面。祂會證明你說過的話。」

  在柯芮爾進去之後,洞口便被木板蓋了起來。聽著木板上面沉重的聲音,柯芮爾猜想她們大概已經放了有相當重量的石頭到上面了吧。眼前是完全的黑暗,遠處有著水滴的聲音。她撿了顆石頭,輕聲念著咒語,石頭表面發出了螢光,並慢慢地變亮。

  四周亮起來之後,柯芮爾第一眼看到的,是排在兩邊的白骨。該是刻意地被推到兩邊的樣子,殘缺的骸骨緊密地靠在一起。柯芮爾緊咬牙關,忍住心中的驚恐,大口地喘著氣。

  冰涼的空氣在裸露出來的皮膚拂過,帶著異樣的氣味。血的味道,死亡的味道。

  附上光亮術的石頭從顫抖的手中滑落到地上,回音像是直接敲到了腦子一樣引起刺痛。它忽高忽低地彈動著,一邊製造這樣的聲音一邊往通道的深處滾去;洞窟中的光影隨之搖晃、顫動著,彷彿死者們生前最後的掙扎。

  喀、喀、喀。

  石頭滾到了前面不遠的某處停了下來,柯芮爾感到血往頭上沖,一陣一陣地敲打著額頭兩邊。

  恐怖攫住了她的身體,急促的呼吸聲在洞窟中變成轟然巨響,有著耳鳴的感覺。附在石頭上的發光魔法還沒有消失,但柯芮爾的眼前蒙上一片黑,她像是斷線的木偶般軟倒在地上。

 

 

  柯芮爾踩著座騎的背爬到茅草屋頂上,轉了一圈看著這整個部落的樣子。

  在清晨的陽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長長地拖在泥土路上。

  被當做誘餌的艾可踩著柯芮爾的影子,緩慢地吸引了一群人過來。他的動作有些粗魯,對那些往他逼近的人又踢又打的,這讓柯芮爾皺起了眉頭。她仔細地數了數人數,十五個人。不多也不少,就是之前預估好的數字。

  柯芮爾在帳篷上踩穩了腳步,抓著斷掉的手杖。她腦中再次地回憶、確定施放魔法的咒文發音和手勢,希望可以讓面前充滿敵意的人們恢復神智。

  「艾可!再撐一下吧!我馬上就放心靈鎮懾!」說著,柯芮爾唸出大串的音節,手中也迅速地打出複雜的手勢。光線從她虛握著的手中出現,如水花般無聲地爆開來濺到茅屋四周。

  艾可用耙子擋住撲過來的人,抬腳把他踢出去,順勢自己滾進了帳篷。柯芮爾的魔法光落到了他們身上,這些人便立刻失去了力量癱倒在地上,不時地抽搐著。

  柯芮爾從超過成年男人高度的帳篷頂上跳下來,走到艾可旁邊。「如何?沒受傷吧?」

  「呵,真是好不容易,」男子笑了笑,把手中的耙子往旁邊丟開舒口大氣。「有刀劍不用偏偏要用草耙,就算我是農家出身的,拿那東西打人也是很不順手啊~」

  「廢話連篇。」柯芮爾白了他一眼,走到不停發出呻吟聲的族人旁邊看了看。「他們應該是恢復了,這樣委託算是完成了吧?」

  「大概吧。不過還是要想辦法知道怎麼會發生這樣子的事……」艾可蹲在一個人身邊,把他扶了起來,用著簡單的幾個字詞問話。柯芮爾看看情況,判斷應該是艾可可以處理的範圍,便在這幾個人中間巡了巡,找到了一個小女孩。她蹲到手腳部自由主地抽搐,鼻涕眼淚流了一臉的女孩旁邊,抱住她輕聲說道:「沒事了,再也不會有什麼惡夢了,放心吧……」

  小女孩咳了幾聲,抬起頭來看著抱起她的女子。「……姊姊,我、我爸爸媽媽呢……」

  柯芮爾臉上的表情僵硬了瞬間,但她試著擠出笑容。「小琳的爸爸媽媽把惡夢趕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讓惡夢不敢再來欺負小琳……」說著,柯芮爾忍不住眼中積滿的淚水,連忙轉過頭去,用手背抹掉。

  「嗯……」小女孩嘆氣般地說著:「我知道,惡夢被趕到海邊去了……海邊很遠……」

  柯芮爾在小琳的額上吻了一下,把她抱起來。「小琳很累了吧,姊姊把妳抱到床上去好好睡覺,好嗎?」女孩點了點頭,讓柯芮爾把自己抱回用茅草和皮搭成的家中。

  柯芮爾從小琳家的帳篷裡出來,對著還在照顧村民的艾可說道:「任務結束了,回去回報任務的結果吧。」這個地方,她片刻也不願意多待。發生的所有的事情都太可怕了,而且她還打算回去找這件任務的委託人,要他好好地說明這整件事。

  「嗯,妳先去吧,我在這邊把狀況記錄起來,待會兒就趕上來。」艾可依舊蹲在地上看著這些人,連頭也沒回地招了招手。

  「喔。」柯芮爾離開小村落,花了將近整天的時間趕路穿越森林,希望在入夜前回到鎮上。艾可卻不像他所承諾的「很快跟上來」,直到柯芮爾快要抵達城市的時候,他還是沒有出現。當她走出森林,懷疑地回頭看向村落的方向時,她發現森林的另一頭有些異狀的樣子。沒有多久,就像是夕陽燃著了森林那般,冒出了半固態往天空流去的黑色煙霧。

 

  黑暗之中,燃起了火光。

 

  張開眼睛,在柯芮爾面前的是洞窟的上壁,旁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對了,我正在接受西得林神的考驗……

  「醒來了嗎?」艾可拿著火把站在旁邊,問話的同時張望著左右,顯得很不安的樣子。柯芮爾撐起上半身坐著,隱隱作痛的頭部讓她沒有辦法思考太多。「你來做什麼?被他們給逮到了?」

  「什麼被逮到了?」艾可蹲到柯芮爾身旁,他的聲音有些急切。「我來救妳出去的,快走吧!」

  「我不需要。」柯芮爾揮手打中了男子手中的火把。火把掉到地上嗤地一聲,火光有些減弱。艾可蹲下撿起火把,火燄比剛剛暗了些。「難道妳要被關在這邊等死?他們拿石頭把洞口全封了!妳以為這是他們招待用的客房嗎?」

  「這不用你管。」她背過身去看著自己映在牆上的影子。「我在這邊是為了證明我不是殺人魔、或是強暴犯的同伴。」

  「妳在說誰?」聲音中有不解,混合了一些惱怒。「妳知不知道妳在說什麼?」

  「我在說什麼?!」尖銳的質問一次又一次地在洞窟中響著:「是誰屠村的?!還有十五個人生還的村子,是誰連小女孩都不放過,殺了,全殺了!你以為一把火下去誰都不知道,燒光了就算完成委託?!現在好,你強暴小女孩的事他們全村都知道了,你要再殺一次?!」

  「妳到底在說什麼?」憤怒像是火球般爆開,在四周的空氣中漫延。「妳以為妳知道什麼?那個可憐兮兮的小村落,妳以為他們是怎麼死的?妳懂什麼?妳以為妳看到了什麼東西?!」

  「我看到你殺了他們!殺了斯亞,殺了族長,殺了小琳!」最後柯芮爾已經是用盡力量尖叫著喊出這些話。回音平息之後,洞窟中只剩下兩人急促的呼吸聲。

  許久,火光漸漸地滅了。當餘燼最後的一點紅光消失,火把被丟在地上、停止滾動之後,黑暗中飄出柯芮爾喃喃自語般的問句:「那我問你,你有沒有侵犯那個女孩?」

  黑暗的某處帶著回音反問著。「誰?」

  「跟你到森林裡去的女孩,小若。」

  「那小鬼?開玩笑,我還差點……」「她哭著回到村子裡面。」柯芮爾打斷艾可的話,然後靠著牆坐下;背上有濕冷的感覺,她稍微挪了一下姿勢。

  「我可是差點被她給吃了。」

  也許他看不到。柯芮爾想著,現在自己的表情一定充滿了輕蔑的笑容。「那小女孩子連你一半高都不到,你不要把她吃乾抹淨就好了。」

  「她『看起來』像個小女孩。」艾可加重了語氣。

  是啊,看起來。柯芮爾無聲地重覆了一次。看起來像個小女孩,看起來她在哭,看起來村民都很憤怒地想把你抓起來砍成一片一片。「我要怎麼相信你?」

  「妳根本不相信我,不是嗎?」面前傳來衣服摩擦的聲音。

  「你殺了他們。」

  「我說了,不是我殺的。」

  「我親眼看到你殺了他們。連村子都燒了!你要我相信我的眼睛,還是你說的話?」

  男子不再答話。柯芮爾只聽到蓬地一聲,火把亮了起來,映出在不定的火光中顯得更加蒼白的臉。

  「我是如此不值得信任的話……那麼,祝妳好運。」艾可說著,把火把往地上一插,轉身往洞口走去。

  柯芮爾繃起臉來,冷笑不已。「這種沒有真正幫助的話就別說了吧。」

  「那好,我收回這句話。」艾可掉頭走回來,撿起火把往裡走去。「從現在開始我需要好運了。」

  柯芮爾往洞口看去。剛剛艾可進來的地方被密實地封了起來。大概是村民趁著裡面火把熄掉的時候又把木板石頭在洞口給堆了起來吧。這樣想的話,外面該已經天黑了,不然洞口應該會有光透進來才是?思考的同時,火光離洞口已經有一段距離。艾可毫不猶豫地朝裡頭走去,對堆在兩邊的骷髏視若無睹。

  沒一會兒,柯芮爾只能用洞窟壁上潮濕部份微弱的反光看到大概的方向。艾可的腳步聲變得細碎而無法確實分辨,風與水滴的回音蓋過了他發出的響聲。女子靠著石壁,在黑暗中想起了小琳的樣子。

  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也是在這樣黑的夜裡。

  那次和艾可為了執行委託,試圖趁夜潛入叫著薩里賀里的小部落。夜晚跑進森林的下場是迷路。在不知道方向而吵架的時候,小琳帶著小小的火把出現在他們面前。於是兩人順利成章地被當作是迷路的旅人被帶進了村子裡面。也算是說了一半實話,一半謊話。

  村落沒有什麼異狀,人就是那樣子生活著。但不久後發現了奇怪的狀況。整戶人家憑空消失,從此不見蹤影。而其他人卻毫所覺似地,任帳篷空著。即使詢問族長,他的回應也只是微笑著搖搖頭,說什麼生命並不是表面上看到的樣子之類之類的話。

  當天是薩里賀里族的祭典,柯芮爾和艾可初次見到部族的祭司。不過也是最後一次見到。

  似乎除了他們之外,還有另外的人接受了委託前來,但顯然那人的目的和他們單純地調查有所不同。

  柯芮爾永遠都會記得,當祭司摀著胸口的箭傷倒下時口中淒厲的喊聲:「已逝者的腳步將跟隨生前的步伐,踏入薩里賀里聖地的人將永無寧日!」

  祭司死了之後沒多久,所有的人便先後地失去了意識,倒在地上。彷彿故意和祭司說的話作對似的,整個村落陷入了一片死寂。柯芮爾和艾可留了下來,把他們搬到一個比較大的帳篷裡面。在稍微檢查過之後,艾可下了結論:「他們還沒死,不過也不像會活過來的樣子?」

  「什麼意思?」

  「不知道。」艾可從背包抽出炭筆,在隨身的記事本上寫著些什麼。

  柯芮爾看了振筆疾書的男子一眼,然後便轉向這些躺著的人。他們的呼吸很淺,而且很久才呼吸一次,心跳則是慢得不可思議。的確就像艾可說的,還沒死;但好像也不是活人該有的樣子。她想了一下,決定再待在村子裡面幾天觀察看看。艾可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坐到窗邊靠著牆看他那本小冊。

  但這樣的情況在當晚午夜剛過便完全改觀。倒在地上的人們陸續地站了起來,口中唸唸有詞地說著像是當地的土話,但又有些微妙不同的語言;並用他們手邊可以拿到的任何東西,像是完全不認人似地攻擊柯芮爾和艾可。兩人吃力地擊退了幾個村人,連滾帶爬地逃出了村子躲到樹上。他們躲起來之後,這些人無頭蒼蠅一樣地在村落中四處亂走。比較強壯的人們陸續地走進了森林並消失在黑暗之中,而留下的便是行動比較慢的一群,大多是女人和小孩子。

  「喂,」艾可掛在樹上,小聲地對柯芮爾說道:「妳懂不懂心靈控制之類的魔法?」

  柯芮爾點點頭。

  「我覺得他們應該是被控制了,妳覺得呢。」

  再點了點頭,柯芮爾露出了解的微笑。兩人就著月光的輝映交換了眼神,用奇怪的動作把自己掛在樹上的男子一翻身跳下來,叫道:「那就這樣做!走吧,小柯!」

  「……小柯!」和當時相同的喊聲,但截然不同的語氣和延續的回音把女子從回憶中喚回現實。

  黑暗完全地佔據了視線,只聽見遠遠地傳來咳嗽聲,但也很快地就沒了。柯芮爾摸索著撿了塊石頭,再度在石頭表面附上光亮術。在確定視線範圍內沒有什麼可見的危險之後,她往洞窟的深處走去。

  走沒多久,柯芮爾便走到了一處感覺上比剛才要來得開闊許多的地方。洞穴上方尖牙般垂下的鐘乳石,和地上的石筍有些連到一起,成為像是支撐著洞窟一樣的存在。柯芮爾小心地繞過地上突起的部份,手拂過石筍的表面。沾到手心的潮濕讓她感到一股涼意。鐘乳石的表面映著她手中的光線,較遠的地方也亮了起來。

  沒有看見艾可的人影。只有水珠的滴答聲偶爾在某處響起。

  反光與影子交錯映照著。地上、牆上出現了深淺不一的黑色與灰色,柯芮爾的一舉一動都牽動著無數的模仿者,扭曲地在壁上滑動。

  看不見任何活物,柯芮爾讓自己像是尊石像般站著,只有瞇起眼睛迅速掃過附近的每一塊區域。壓抑著漸漸變得急促的呼吸,她口中無聲地重覆「冷靜」兩個字,逼自己在這充滿詭異氣氛的地方還能夠細心地觀察、思考。

  「小柯,我們走吧。」明亮的聲音出現在身後,柯芮爾立刻迴過身,驚魂未定的她看到艾可不知道在笑什麼,傻瓜一樣的表情。「走吧。」

  「你幹什麼躲起來,你又要走去哪?這邊……」她話還說著,在面前這個艾可的後方不遠,又冒出了別的人影。後面的那個人渾身是血地扶著石筍走來,勉強地笑道:「哼哼……終於活下來了,這次果然是在賭命啊……」

  柯芮爾瞪大眼睛看著第二個艾可出現的同時,同樣的聲音又從背後的某處出現。「妳在看哪裡啊?這邊~這邊~」她轉過身,又是一個艾可,手裡疊著盤子端著杯子,勾起嘴角瞇眼看過來。

  剛剛的一轉身,她看到附近都是那個傢伙,到處都是,全部都用不同的方式笑著,每個都笑得像個白癡一樣,一模一樣。「小柯,妳肯定要往這邊走?」「小柯,妳要不要吃點東西呢?」「小柯,那邊有座橋呢。」「小柯,心情不好嗎?」「晚安,小柯。」「小柯……」

  聲音像是浪潮般湧來,一波接著一波。每一聲都是那麼小心翼翼,好像一副溫和的語氣,全部、全部都是……

  背景突然變成了一片火海,站在被烈焰包圍的小村落前面,艾可成為了火光前的黑影。他回過頭來,滿身是血,聲音中有著疑問。「妳不是去回報結果嗎?怎麼又跑回來了?」

  「啊--」柯芮爾大叫一聲,要把指甲戳進手心般地握緊了拳頭。「你!你!為什麼殺了他們!為什麼這麼殘忍……」

  「小柯,妳怎麼了?」重覆的話,但和那些聲音有著根本的不一樣;像是突然打破了什麼東西似地,聲音清晰的在耳邊響起。柯芮爾的視線慢慢地聚焦,艾可就在面前,他的雙手正用力地抓著自己。

  柯芮爾用力掙開,握緊的拳頭打在男子的臉上。「說!為什麼!為什麼殺了他們?!」

  「呃……誰?我沒有殺任何人!」艾可狼狽地挨了一拳。但他並沒有回答柯芮爾的問題,只是不停轉頭看著四周。「我們先離開這邊!這村莊很詭異……」

  「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次!說啊!你沒有殺害薩里賀里村的任何人!說!為什麼避開我的視線!」柯芮爾兩手抓著艾可的臉把他轉回來。男子一揮手把她的手打開,叱道:「妳搞不清楚狀況?妳要質問我,等離開這村子再說!妳……」一邊叫道,艾可左手拿著火把,右手拔出了腰邊的短劍,像是隨時準備面對敵人般地蹲低了身子。

  「我沒有看到有任何危險的東西,這邊最危險的就是你……」柯芮爾話沒說完,艾可突然把火把丟下,空著的左手把她往後一拉。突如其來的動作扯得柯芮爾撞到了石筍,而他自己則抓著短劍是對著旁邊的石柱刺去。

  看著艾可的動作,柯芮爾感覺到極度的不協調,有種她不願意面對的恐懼感爬在背脊上。「你瘋了嗎?!艾可……」在她意料外地,短劍並沒有發出敲打在石頭上的聲音,而是無聲地沒入石柱;隨著艾可踩住石柱拔出短劍的動作,一瞬間洞窟中到處響起了嘶叫的聲音。

  就著火把將熄的火光,柯芮爾看到本來她以為不會動的石筍、石柱、甚至連牆面上都有著某種東西在蠕動著。它們有著和石頭同樣的顏色,停下來的時候又和整個洞窟合而為一,根本沒有辦法分辨出來。她感到陣陣反胃,很快地站了起來,避開所有的石柱石筍,並且非常小心地看著腳底。「……這、是什麼東西?!」

  「不知道。不過很明顯,我們被當作食物看待。」艾可嗤地一聲點起了另一根火把,洞窟又亮了起來。「這邊大概是它們的廚房吧。」說著,他走到洞窟的另一處通道,踢了幾個東西喀啦喀啦地滾了出來。

  幾個人類的頭骨停在柯芮爾的腳前,她厭惡地挪動腳步免得踢到這些東西。

  「洞口被封死了,有其他的路嗎?」柯芮爾環顧四周,小心地看是不是還有剛剛那種奇怪的東西附在牆上或地上。

  「不知道。」艾可把火把舉高了些,小心翼翼地接近另外一處通道。「也許沒有辦法出去也不一定。」

  「喔。」柯芮爾唸著咒文,手中泛出了光芒,照亮她附近的區域。

  ……這會是那個什麼神的考驗嗎……

  想著的同時,柯芮爾走到艾可站著的通道前面。「出去之後,希望你好好解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還有薩里賀里村的事情。」

  「如果出得去的話。」艾可左手在自己臉上揉了揉。他的語調維持著令人不太愉快的平板。柯芮爾看了艾可一眼,就像之前無數次的冒險一樣,他抓著隨身的短劍,而自己拿著短杖,兩人先後走進了通道。

  艾可舉著火把,專注地觀察光線可及的範圍,並沒有注意到左邊投來的眼神。柯芮爾順著他的視線望進通道的深處。以前也都是這樣,兩個人一起進行冒險的時候,艾可總是連看都不看這邊一眼。不知道該說是信任呢,還是根本就無視於自己的存在?心裡出現了這樣的疑問,柯芮爾稍微放慢了腳步,慢慢地走到男子後方,離他越來越遠。

  兩人距離大概超過五步的時候,他有了反應。「可以請妳稍微跟上來一點嗎?」

  「……喔。」

  面前的通道不論火把或是手中的魔法光都照不到底,兩人只有小心地前進。走沒多久,在不遠處的轉角,冒出了一點光。

  「…………。」艾可皺起了眉頭看著那邊。

  「出口?」

  男子搖搖頭。「應該不是。不然那些骨頭是為什麼會在那邊?」

  「那……」「噓!」艾可伸手擋在柯芮爾的嘴巴前面示意她安靜,並把火把放到地上,靜靜地踩熄。看他這樣子,柯芮爾也解除了手中的魔法光。火把熄滅的焦味飄在空中,轉角那兒的光線慢慢地變亮。

  艾可推了推柯芮爾,兩人一起移動到通道的壁邊。柯芮爾一靠近牆邊便感覺到裸露的肩上出現了異樣的重量和刺痛感,但情勢逼她動也不動地忍耐。在不知道對方是「什麼」的狀況下,只能選擇先不讓自己被發現。

  火把和一個人影出現在轉角,那人晃了晃火把,看了一下便走回去。那人一消失在轉角,艾可便抓著柯芮爾躲到通道中突出的岩石後面,再度點起了火把。

  火光才剛出現,艾可便變了臉色。他緊張地看著柯芮爾。

  「艾可……我的肩膀好痛……」柯芮爾小聲地呻吟著。艾可看見她的肩上附上了一層半透明狀的東西,而那東西有些部分已經變得和柯芮爾的皮膚和衣物同樣的顏色。甚至附在她頸子上的部分已經變得像是她突然多了一層肥肉一樣。

  艾可抓著短劍,猶豫地慢慢接近女子的肩膀。「不行,這樣這些東西會……」柯芮爾痛苦地說著,上半身後傾了一下避開短劍。艾可想起剛剛他用短劍刺到石筍上的那東西的時候,整個洞窟的反應。

  刺下去,小柯就可以暫時脫離險境,但就會被發現了;反之,就要冒著被發現的風險,帶著一個受傷的人逃命。

  並沒有思考太久的時間。艾可把自己的披風脫下,披到了柯芮爾的肩上。

  「忍耐一下吧。」

  柯芮爾看著艾可,瞪大的眼中充滿了恐懼。她咬緊牙,點點頭。「……嗯。」

  艾可連著披風往柯芮爾的肩上抓下去。他抓到一種柔軟,就像是隻巨大的毛毛蟲一樣的感覺,軟得沒有一點彈性,讓手心感覺有點噁心。他不及多加思索便先試著把這東西扯離柯芮爾的肩背。

  柯芮爾發出了痛苦的呻吟,但那東西並沒有離開她的肩膀。

  「……好好忍著吧。」艾可把披風的另外一角捲了起來塞進了柯芮爾的口中,在她來得及緊張之前,他一腳踩上她的背,把那東西連著披風一起硬扯了下來。

  「嗚呃!!」柯芮爾全身發抖地縮成一團,但她還是努力支撐著讓自己不要碰到旁邊的牆面、或是倒在地上。她把口裡的布料吐了出來,大口地喘著氣。

  艾可用披風把那個東西裹了起來,丟到旁邊。「小柯,還好嗎?」女子勉強地在無法控制的顫抖中轉頭狠狠瞪了他一眼,咬著牙說不出話來。

  「好、我了解了。」艾可攤著手聳聳肩,從背包裡面找出了繃帶,混了些隨身的藥草敷在她肩上的傷處並包紮好,順手從包包裡面抓了一件上衣。「那東西好像會腐蝕被牠碰到的東西的樣子,應該是某種黏體……吧。」他看著剛剛團團裹起來的披風,現在上面有個大洞。被包在裡面的半液態物已經不知所蹤。

  柯芮爾把上衣穿好,搖搖晃晃地試著站起來。

  「剛剛那個人……」

  「嗯?」艾可把視線從通道那兒收回,轉過頭來。「怎麼,妳認識?」

  「那是……」柯芮爾把手撐在頭上,思考著。「那是這個村子的村長,布雷。你也看到的……」

  「我沒印象了。」男子簡短地回答道,從包包裡面拿出了一個陶瓶。「不管他們是誰,現在我只想離開這邊。」

  肩上的疼痛混亂了柯芮爾的思考。她掙扎著說道:「等一下,我到這邊是因為他們說有一個考驗……」

  「考驗?哼。」男子的聲音帶著嘲諷。「考驗什麼?他們想知道雷維爾的女人合不合黏體大軍的胃口嗎?」

  「不是的,他們……」「什麼東西不是?他們把妳丟到這些東西的老巢然後把洞口封起來,難不成是要招待妳傳說中的新鮮史萊姆草莓夾心?妳不要變成餡料就該謝天謝地了吧?!」艾可快速地說完,把從背包裡面拿出來的四個陶瓶裝到腰間的小包包裡面,右手抓著短劍,剩下的兩支火把用左手拿著往通道深處走去。

  柯芮爾看著艾可往前走去,猶豫著。「艾可,等一下,你要去哪邊?」

  男子轉過身來的同時,通道轉角處亮了起來。他的身影成為一片黑暗,只有兩個眼睛和他手中的短劍映著一點點的光。就像在燃燒著的薩里賀里村前面的那個身影。

  「如果我說我要去殺出一條血路,妳覺得如何呢?」

  「等一下、聽我說……」

  「他們在這裡!」光源那邊傳來了男子的呼叫聲,除了那句話的回音,以及隨後響起的吵雜聲之外,似乎還有著什麼嗡嗡嗡的聲音在洞窟中響著。

  「呿!」艾可把短劍用牙齒咬著,從小包包裡面拿出一個陶瓶,使勁地往前丟去。在破碎聲之後的是轟然的巨響,通道的深處燃起了一個火球。但火燄並沒有減緩艾可的腳步,他毫不猶豫地往那團火衝過去。

  柯芮爾猶豫著,但還是跟了過去。走到通道轉角處,她小心地避開艾可丟出的煉金師之火的餘燼,一彎過去就看到了比剛剛還大的洞窟。

  那幾乎有可以容下村莊的大小,中間是巨大的水晶,看起來就像是祭壇似的。艾可被幾個人包圍住,水晶上方有個人站著,看起來他正厲聲命令那些人做些什麼的樣子,但回音讓柯芮爾沒辦法聽清楚那邊的對話,只知道那邊絕對不會是什麼友善的狀況。

  似乎沒有人注意到躲在通道陰影中的柯芮爾,他們只是一昧地爭吵著。不久,好像是達成了什麼協議的樣子,艾可把隨身的短劍丟在地上,半舉著雙手,在村民們的劍尖之前緩緩地往這邊走過來。

  「小柯,出來吧。」艾可滿臉無奈的樣子叫著,雙手緩緩放下叉在腰上。

  柯芮爾小心地從通道中走出來。艾可叉著腰乾笑著。兩把劍架在他的脖子上,後面看不見的地方大概還有幾把劍頂著。艾可身後的幾個男子是在村子裡面陪她聊過天的人。他們看到柯芮爾走出來,看起來都像是鬆了一口氣一樣,甚至有些人繃著的臉也放鬆了下來,露出了微笑。被劍抵在身上,艾可聳聳肩挑了挑眉毛。「我打不過他們,所以請妳一起來陪我吧。」

  「柯芮爾小姐,幸好妳沒事,我們已經抓住這傢伙了,等下你就可以和我們一起回去了……」男子說到一半,艾可的右手突然往上丟了一個東西。當他們的被那個東西分神的瞬間,艾可雙手擊開頸子上的刀刃,蹲下滾了幾圈到柯芮爾的腳邊。

  「僅奉上煉金師之火,請各位慢慢享用。」丟到空中的是剛剛他放到腰間小包的陶瓶。在那些人反應到被艾可逃走,猶豫著該去抓他還是避開或接住陶瓶的時候,陶瓶已經落到地上,被稱為煉金師之火的膠狀物隨之濺開。

  膠狀物一遇到空氣便燃起了火燄,最接近的幾個人身上立刻燒了起來。他們充滿驚恐的叫聲很快變成了悶響著的聲音。被火燄包圍的人僅僅掙扎了一下子便像是融化般地失去了人的形狀,變成地面上一堆燃燒著的塊狀物。

  艾可手中拿著裝滿煉金師之火的陶瓶,看著面前的幾個男子。「自然的火燄擁有的除了破壞的能力之外,也是最直接的淨化,現在你們知道了吧。」

  圍住兩人的村民臉上有著恐懼,手中抓著武器卻不知如何是好。其中一個人突然對艾可揮著劍衝去,一邊尖叫著:「柯芮爾小姐!請幫助我們!」但亂無章法的攻擊被艾可輕易的閃過,他抬腳踢中那人的肚子,把他踹得倒在剛剛那些被燒死的屍體上面。

  「不潔之物。」艾可啐了一口,不屑地看著面前的幾個男子。

  火燄已然熄滅。那本來應該是一個人的東西,現在卻極不協調地只剩下一小灘散發臭味的黑色物體。倒在上面的人哀叫著想要站起來,他的身體卻開始變得有些透明,顏色慢慢淡去,五官也變得模糊。本來應該是嘴巴的部分變成了一個圓洞,從裡面傳來了呵呵的聲音。很快地,他失去了人型,變成地上幾塊半透明的膠狀物。從人變成的幾團物體四周爬了開去,染上像是鐘乳石一樣的顏色,和地面合為一體。

  「你們……!」目睹這個景象,柯芮爾不禁駭然。她轉頭望向艾可,希望同伴可以給予自己一些幫助、建議,或是最低限度地能夠有些解釋。但艾可的狀況讓她更加不知所措。他左手拿著陶瓶,右手正壓在脖子不停滲出血的傷口上。雖然還不算是致命的傷害,但艾可的臉上還是不住的抽搐,顯示他正在經歷的痛苦。

  圍著他們的村民之後,傳來了聲音。

  「我給你們選擇。你們兩個之中可以只要死一個。我現在還不是很渴,一個人的血就夠了。」

  柯芮爾看著說話的那個人。他很隨便地坐在水晶的祭壇上面,一手撐著頭望向這邊。「你說的話,是真的嗎?你會放過我們兩個的其中一個人?」

  「當然。」

  「呵……咳,吸血鬼就吸血鬼,你會捨得放過誰才真的奇怪了。」艾可右手壓著自己的脖子,沙啞地說著。

  「哼。隨便你們。時間對我是有利的-」那人笑了笑,包圍住兩人的村民往旁邊退開。「-而你們已經沒有時間了,要不要趕快下決定呢?那些血真是好浪費啊。」

  艾可往前走去,摀在頸上的右手放下。傷口還在滲血,但已經不像一開始那麼多。他把陶瓶放回腰際的小包裡面,彎下身從燒焦的「屍體」中撿起了一把長劍甩了甩。「要喝血,就自己來。」

  「很好。」那人站了起來,一步一步地走下水晶祭壇,微笑的嘴角咧到了耳邊,露出了口中的尖牙。「獵物就是要會抵抗,狩獵才有意思。」

  艾可瞇起眼睛,把劍放在左側擺出了架勢。他先是緩緩走著,一邊觀察對方的動作;然後加快步伐,雙手握住長劍往前衝去,在接近的時候大叫一聲:「系!拉烏拉!」

  剛才被他在水晶祭壇旁邊的短劍在這一聲喊的同時冒出了藍色的電光。意外的電擊讓那人的身體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什麼!這……」

  「其實我比較喜歡自以為是獵人的獵物。」艾可揮著長劍,趁那人還沒從電擊中恢復過來的時候劃過了他的脖子,再把劍高高舉起,由上往下地對那人又劈下一劍。

  但並不如預期中一般人受傷的樣子。甚至艾可會懷疑這樣的攻擊對他是不是有效-他連滴血也沒流。雖然他的臉上似乎露出了痛苦和意外的樣子,剛剛切開的傷口卻緩緩地恢復。

  艾可沒有猶豫,迴身又是一劍,砍下了他右手臂。單手抓著劍往後引準備下次的砍擊的時候,左手再從腰包抓出了一個陶瓶往那人臉上丟去。

  長劍打破陶瓶順勢砍了下去,火燄爆開的下個瞬間,那人的胸口出現了長條帶著火燄的傷口。

  「嗚喔!嗚哇啊啊啊--」慘叫聲在洞窟的各處響起,剛剛還站在各處的村民慢慢地融化,變成許多透明小塊爬開,很快地消失在地面、牆上。

  無暇細想這是一個什麼樣的狀況,艾可雙手抓著劍用盡力量往那人身體一戳,把掙扎著的火人釘到了牆上,彎腰撿起剛才發出電光的短劍,跑過去抓著還沒反應過來的柯芮爾拔腿就逃。

  「應該會有出路的!他們如果進得來,就一定有另外的出口!」艾可一邊跑一邊叫著,也不知道是為了讓柯芮爾相信或是說服自己,他咬著牙點了點頭。「一定有的!」

  洞窟的另外一邊有條通道,階梯往上延伸。

  「是出口嗎……」柯芮爾才問著,身後傳來了憤怒的吼聲:「你們,一個都別想跑!我要讓你們連靈魂都被吸乾!」

  沒得猶豫了。艾可把柯芮爾往樓梯推去。「動作快!」說著,他自己也跨開步伐爬上樓梯,跟在柯芮爾後面。

  艾可從樓梯牆邊上面拿了兩隻火把下來,一把交到柯芮爾手中,一把自己拿著。在火把接近的時候,可以看得出來在牆上有些半透明的黏體蠕動著。兩人盡量遠離牆壁,用最快的速度往樓梯的上方奔去。

  樓梯到了盡頭,連接的是一道長廊,遠遠地走來了一些人。柯芮爾一看到那些人的臉,雖然遲疑了一下但很快便振奮精神,高興地對艾可說道:「是布雷村長和在村子裡面陪我的人!」

  艾可拔出短劍。「剛剛那些人是假的,這些也八成是假的!」說著,他把火把往前一丟,反握短劍衝上前去。火把砸到了其中一個人身上,嗤地一聲熄掉。那人的胸口連著熄滅的火把掉下一大塊東西,而他本來應該被稱為胸口的地方變成了一處被挖掉的空洞。

  「什……什麼……」柯芮爾緊抓著手中的火把,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艾可已經衝過了那些人,有些「人」的頭被他切了下來,落在地上變成一團透明的半液狀物往牆邊爬走。

  在慢慢融化的人牆後面,艾可大聲叫著:「放對抗精神控制的魔法!妳應該會吧?!」

  「嗯……」柯芮爾呆了一下,但很快地便結起手印唸咒:「……追尋扭曲意識之力,以及其干涉力量的來源……」她唸著冗長的咒文,身後走來了幾個半透明的人型。

  「……破除-影響本能之力量,隨天生自然之力……」從後面接近柯芮爾的幾個人型失去了形狀,變成了一個個的圓柱狀,啪噠的伸出像觸角一樣的東西黏在地上,拖著它們的身體前進。

  「……從非自身意志的行為中解放,遵循自然之理行其天性之事!」唸完咒文之後,柯芮爾的手中出現了一個淡綠色的光球,她把雙手手高舉過頭,讓光球像是水濺開般地往四周灑去。她身後的幾個圓柱體被發光的水滴碰到之後,勉強維持住的形狀立刻崩潰,變成了地上一團團不停蠕動著的小丘。

  在她面前已經破了個大洞的人牆被光碰到之後更加速地融化,半透明的黏體互相堆疊推擠,往柯芮爾的腳邊流了過來。而她身後更是已經被那些黏體佔滿整個通道,雖然它們看起來像是沒有目的地往四周擴散,但有一部分還是對她漫延過來。

  「這邊!快點!」艾可的聲音從通道前傳來,隨著他的叫聲,黑色的斗篷落在滿地的黏體上面。「跑過來吧!」

  踩在那塊布上的感覺有點噁心。就像是落到了鼻涕那樣的黏液上一般,每一步都沒有辦法踩實,但又偏偏必須在最短的時候內經過它們的身上。柯芮爾強忍著喉間灼熱的嘔吐感,踉蹌地奔過了被黏體佔據的地面。

  「快走吧!」艾可強迫地拉著還在咳嗽的柯芮爾往通道盡頭奔去,沒跑幾步就見到了另一段樓梯。他們三步併兩步地跑了上去,在突然見到日光的眩目感恢復後,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村子的廣場。

  通道從廣場旁邊一個看似倉庫的地方通往地面,兩人奔到了廣場,卻發現被幾個人圍了起來。

  「兩位,請留步吧。」一個婦人抓著耙子,顫聲地說著。

  在包圍網的另一邊,看起來不到十歲的小孩子手中拿著已經被鏽蝕到殘缺不全的長劍。「這是那曼斯大人的意思,請兩位貴客務必要和我們一起回去。」

  在兩人面前的婦人抓著鐵耙指向兩人,前進了一步。「請妳們跟我們合作,我們必須聽從……」

  她的話還沒說完,艾可便往前衝去,左手托住了鐵耙的尖齒,往上推的同時跨步逼近了婦人面前。短劍刺進她的胸口往上扯,婦人的臉被劃開,中間多了一道可怖的深溝。但她並沒有倒下,當艾可咬著短劍奪去她手中耙子的時候,她還站著搖晃已經失去手的形狀的上肢,一邊還發出嘶-嘶-的氣音。

  艾可旋動耙子,把旁邊的另一個人插在地上,包圍網開了口,他便抓著從地上那人手裡搶來的大型鐮刀,再割下另一個人的頭,退後兩步回到了柯芮爾身邊。

  失去了頭顱的身體搖晃著,啪噠啪噠地變成一塊塊落到地上。堆在地上的肉塊變成了許多半透明的圓型東西,蠕動著往有陰影的地方散開。

  包圍艾可和柯芮爾的人們發出了驚訝的聲音,稍微退後了些。但他們還是緊抓著手中的農具,或是不成形的武器。「那曼斯大人的貴客,請不要為難我們……」

  艾可把短劍交到柯芮爾手中。「是你們在為難我們,還是我們在為難你們?」

  一支箭射來,打落了短劍。

  「沒什麼好說的!」一個男子站在不遠處的山丘上,手中的弓已經搭上了另一支箭。「把他們打個半死,綁起來送到那曼斯大人面前就得了!」

  「小柯,走!」艾可突然叫著,兩手握住鐮刀的柄整個人轉了一圈,順著轉圈的力量把鐮刀旋轉丟出去。他也不看鐮刀被丟到了哪邊或是那個男人是不是躲開,只是彎下身撿起短劍,抓著柯芮爾的手腕往剛剛被他打開的包圍網缺口疾奔過去。

  柯芮爾被他拉著,腳步零亂地勉強跟上,但跑沒幾步就停了下來;被艾可扯動的手腕一陣疼痛。

  不知道什麼時候,在女人之外又多了圍了一圈。村子裡的男人們拿著長棍、劍或是斧頭,慢慢地接近過來。

  「…………!」艾可見狀便退了幾步。往後看去,剛剛第一圈包圍他們的女人們正往另一邊跑去,有幾個已經退到了男人之後。

  艾可把短劍往那邊一擲,人也跟著跑了過去。「小柯!過來!」他跌跌撞撞地跑開的時候,短劍射中了一個女子。

  被短劍刺到背部的女子痛苦地叫著,腳步頓時慢了下來。聽到她的叫聲,前面幾個停下腳步回頭要過來幫助她的時候,艾可像一陣旋風似地跑來。他先拔出了插在女人背上的短劍,腳步沒停地奔過她們身邊,同時揮舞著短劍擋開她們在驚訝中勉強舉起的武器,繞了小半圈檔在她們與男人們的中間。

  「給我到中間去!」艾可不時回頭注意男人們的行動,同時對著擋在同伴前的女人揮出劍刃,在她的胸口劃出了一道傷口。

  「啊!」「夏、夏安!」「夏安!」四周傳來了驚叫聲,在夏安身後的幾個女人上前扶住了她,並像是要讓她的傷就此癒合般地試著用手去抓住她的傷口。

  「給我滾到中間去!」艾可對他自己造成的狀況並沒有太多的在意。他只是拿著短劍接近她們,逼她們不得不往包圍圈的中間走去。

  等女人們移動到了中間,開始對夏安急救的時候,艾可站在離她們約四、五步的位置,轉頭環視包圍圈的狀況。

  「所以你們也會在意同伴的生死。」艾可突然下了結論,並在村民們的怒罵聲中說出了下半句:「原來怪物也是有同伴意識的。」

  「渾蛋!」「惡魔!」「你不是人!」艾可的話掀起了憤怒的浪潮,但男人們並沒有輕舉妄動,只是站在原地忿恨地瞪著他。

  這種景象讓柯芮爾感到很大的壓力。「艾可,你這樣子……」

  「怎樣?」他回過頭來,那樣冷漠地眼神讓柯芮爾沒有辦法再說下去。

  艾可看著包圍住他們的村民們。「既然你們也會在意同伴的生死,那就好解決了。」他一臉輕鬆地說著。「放我們出去,她們就可以回來。」

  他的話說完,圍在他們身邊的人群響起的憤怒的詛咒聲此起彼落。

  「或者是我殺了她們,再和你們同歸於盡?」他用短劍的劍身在手心拍了拍,繞著女人們走了半圈。「如何呢?」

  柯芮爾看著他露出了殘忍的表情,似笑非笑地看著這些村民。「艾可,你……」你果然是這種人,殺人不眨眼的惡徒……下半句還沒有出口,艾可突然大跨步躍到了女人們旁邊,隨手揮出一劍。那些女人尖叫著縮在一起,四周又是一陣憤怒的聲浪。

  「聽話讓我們走!這樣就不會有人受傷!」

  當柯芮爾看到艾可對著那些被恨意扭曲了臉龐的人們露出笑容時,她不禁感到顫慄。這樣的人,竟是自己的同伴,這種人……

  柯芮爾的腦海中浮現了變成火海的薩里賀里村,前面的那個人影。他回過頭來的樣子,就像是,就像是……

  「小柯!走了!」艾可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艾可拿著短劍抵住女人的背部。前面是剛才被他困在中間的女人們,旁邊和後面則是村民們的虎視眈眈。他們讓開了通往村子大門的路。艾可一邊逼迫女人們往那邊走去,同時小心翼翼地注意所有人的一舉一動。

  即將到達出口之前的木屋旁邊,走出了一個小女孩。她哭了一臉的眼淚鼻涕,蹣跚地對柯芮爾走來。

  「姐姐、姐姐……」小女孩對著柯芮爾伸出了雙手。「嗚……」

  有著暈眩的感覺。要去哪邊?要做什麼?現在到底是怎麼了,完全不知道。柯芮爾的焦點沒有辦法集中,模糊的視線裡看到一個小女孩似的人影。「……是、小琳嗎?」

  「小琳還活著嗎?來這邊,姐姐保護妳……」柯芮爾停下腳步,蹲下對著女孩伸出手。「來這邊,姐姐幫妳把痛吹走……」

  「小柯!不要碰那傢伙!」

  視線中小女孩拖著腳步走來,受傷的樣子,啜泣的聲音。「嗚……」

  「小琳過來,姐姐保護妳……」都是我不好,居然讓他放火燒了妳們的村子,都是我先走的關係……

  「柯芮爾!快逃!」

  「來。」再也不會有那種事發生了,我保證,絕對不讓艾可再傷害妳們……

  伸出的手碰到小女孩的身體。好冷。雙手抱住小女孩,她的小手蛇一樣地滑上了柯芮爾的手臂。好冷。

  小女孩止住了啜泣,低著頭說道:「姐姐,妳好漂亮。我可以變得和妳一樣嗎?」

  「嗯……可以啊。」

  「小柯!!」

  「真的嗎,我好高興……」小女孩抬起頭來,她的臉清晰了些。

  她在笑著呢,真是太好了……「對呀,只要妳想的話,可以變得比我還漂亮喔……」

  「嗯。」小女孩的臉突然在視線中變得清晰,而且十分接近。「那真是太……好……了……呵……」她的眼睛暴突著,臉從中央開始往外擴大,就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撐開一樣的,臉的中間開始裂開,裡面透明的東西慢慢地流了出來。

  「咦……」恐怖感不是來自心中,卻是從最接近那東西的臉部開始。柯芮爾感覺到自己的嘴角往下抽搐著,兩隻手開始發抖,更顯得纏在手上東西有多冰冷。

  冷得……有一些刺痛啊……

  柯芮爾試著思考這一切的來龍去脈。好像……有點混亂,現在是,怎麼了呢?這個東西,在我身上的這個東西……不舒服……

  耳朵裡面突然充滿了聲音,響著艾可的叫聲,還有許多人的怒吼,環繞在四周。

  「小柯!站起來!站起來!」

  ……站起來……?

  柯芮爾望著自己的腳,發現自己正無力地被別人拖著。她移動雙腳想要站起來,卻沒有力量的樣子,只能任人把她拖著往前去。

  「小柯!」身後艾可的聲音在接近,但柯芮爾失去了平衡感和力量,連思考的能力都失去了一般,她的視線中只有往後移動著的地面,和自己拖在後面無力的雙腳。

  「給我放開!」聲音就在耳邊了,柯芮爾聽到金屬敲擊的聲音,抓著她雙手的人釋放了力量,任她往地上倒去。頭撞到了地上,卻沒有痛覺。

  艾可的臉出現在視線中,他一臉擔心的樣子。在他身後的天空被濃煙佔據,有時候夾雜些火舌。「也許會很痛吧,這樣子的話。」艾可這樣說著,視線中他拿著匕首,下一個動作他卻把匕首插了下來!

  脖子有著燒灼般的痛楚。柯芮爾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男子的動作,卻沒有抵抗、甚至顯示出一點反應的能力。

  耳邊一下子充滿了嘰嘰嘰的聲音,剛剛像是被蒙上層厚布般的感覺和思考一下子恢復了。柯芮爾用力推開艾可掙扎著站起來,伸手往自己的脖子探去。「你、你這瘋子!你幹什麼!」

  艾可冷笑著把匕首一揮,一團東西啪地一聲被他甩到地上。「妳剛剛被這東西控制了,還不知道嗎?」

  「…………!」柯芮爾看著地上的那團黏體,本來是一團沒有固定形狀的半液狀物,在幾次的蠕動之後變成了地上一灘水一樣的東西。

  柯芮爾感到恐懼,她看著已經被火燄吞沒大半的村莊。森林有些地方也被點燃了,冒出了濃密的黑煙往天空上升,一時之間,四周彷彿黑夜與凌晨交界般地昏暗不明。「你……你……」

  在火光的背景之中,艾可緩緩地站起來,看著柯芮爾。「我看,還是到可洛洛斯去好了。」

  「等……等一下。」柯芮爾看著火光中的背影。那個影子,曾經出現在成為一片火海的薩里賀里村前面。「我要弄清楚,你說過,薩里賀里那邊的事情是我搞不清楚狀況?」

  艾可轉過身來,但在火燄的光芒之中,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聲音中有著厭煩。「沒錯。就和現在一樣,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你繼續說啊。我在聽。」

  艾可從腰間的袋子中拿出了隨身的小冊,走到了柯芮爾面前,把小冊交到她手上。「這裡是我所有的研究,妳可以看看。」

  「我要這東西幹嘛?你的研究自己留著看,我要你解釋,不是要你……」

  突如其來的吼聲打斷了柯芮爾的話。「你們!你們!愚蠢的東西!我要殺了你們--」

  隨著聲音的越來越近,艾可看到村子的火燄往兩邊退去,中間緩緩地走出了一個人影。他抬頭往天空看去,但只能看到濃濃的煙霧。

  ……沒有陽光……啊……

  「嘖!快走!」艾可拉住柯芮爾的手腕,往遠離火場的方向奔去。

  「放開!我自己會跑!」柯芮爾不悅地叫著,甩開艾可的手。她跟在艾可後面跑著,怒吼聲催促他們的腳步,逼得他們竭盡全身的力量遠離那邊。

  不久,後面的聲音慢慢遠去,兩個人跑到了懸崖邊。

  「這下好了。」柯芮爾瞪著艾可。「我們逃到哪去?你要我們往下跳不成?」

  「妳可以考慮。」艾可瞥了她一眼,又看看懸崖下面。「也許跳下去是個不錯的選擇。」

  「去你的!」

  嘶嘶的聲音響了起來,地上飄來霧氣。「小老鼠們,運動完了嗎?」森林的暗處出現了一個影子。「再掙扎也沒有用了,你們無路可逃了-乖乖過來吧!哈哈哈哈!」

  笑聲撼動了整個森林。明明沒有風,樹木像是受到了影響般地搖晃著,甚至連地面都起伏著,讓懸崖邊的兩人有點站立不穩。

  柯芮爾腳邊踏空,下半身落到了懸崖之外,只剩雙手撐在崖上。

  艾可轉身看著柯芮爾,以及她之後深不見底的山谷。霧氣飄到了崖邊落下,讓柯芮爾的視線有些不清楚。嘶嘶的聲音在逼近的樣子,但艾可沒有回頭確定那人是不是接近也沒有試著把同伴拉上來,而只是定定地看著撐在崖邊的柯芮爾。

  「……拉我上去。」

  「不。」

  「什麼!」

  後面的吼聲更接近了,卻聽不懂那是在叫著什麼語言。

  「我不拉妳上來。」因為霧氣而模糊的臉搖晃著。

  「這算什麼!你這渾蛋!」

  那張臉似乎皺了起來。「妳跳下去吧。」

  「什麼……」這是什麼意思,我們不是同伴嗎?不是嗎……

  「往下跳吧……」霧氣包住了艾可整個人,像隻巨大的手一樣地攫住了他。下一刻他的身影離開了崖邊,消失在柯芮爾的視線中。上面傳來了悶響著的聲音,但卻遙遠地幾乎聽不清楚。

  「可惡……可惡……」柯芮爾試著爬回崖上,但地面卻突然又震動了起來,她被震離了崖邊。在失重的恐懼之中,她直直地往下落去。

  幸運地,生長在崖上的小樹緩了緩女子落下的速度,在一陣天旋地轉之後,她掉到了河中。

 

 

  醒來的時候,看見的是木頭的天花板。

  柯芮爾試著坐起身來,但一個大驚小怪地聲音阻止了她。「哎呀!快別起來!好好躺著休息呀!」

  她望向聲音的來源,看見一位中年婦人右手勾著藤編的籃子,用不符合她身材的輕快腳步走了進來。

  「妳醒了!真是太好了!」婦人說著,把籃子放到桌上,順手拿起了一本小冊子,交到柯芮爾手上。「這個是和妳一起從河上漂下來的,該是很重要的東西吧?寫了這麼多字呀。」

  柯芮爾搖了搖頭,隨意地翻著手中的冊子。「不,這也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她隨意地掰開因為潮濕而黏在一起的書頁,不經心地看著,問道:「請問一下,這邊是……」

  話才說著,寫在冊子上的一段記述卻把她的注意力吸了過去,她無聲地唸道:猜測是因為薩里賀里村的村民,在某種巫儀的催眠下失去了理智,對他們村莊之外所有的人產生敵意……

  「喔,我們這個小村兒呀,是往上爬到那可洛洛斯之前,山腳下的中繼站,大家都稱這兒叫蒙特福村。」

  ……極度緩慢的脈搏,這些村人在受到二環的心靈鎮懾之後,恢復了理智。由此看來,巫儀的效果至多應該不會超過三環……

  「蒙特福的意思,在這邊的土話就是『山腳下的村子』的意思呢,很有趣吧……」婦人微笑地說著有關村名的笑話,但柯芮爾卻完全沒有心聽她說。她連個微笑也沒有地,只是點點頭。「謝謝妳,我想一個人靜一下……」

  「啊啊,沒問題沒問題!妳看我都老糊塗了,拖著該好好休息的人直說話,真是對不住呀!」

  ……村民受到的影響並沒有因為心靈鎮懾而解除,而只是暫時壓制住催眠的效果……

  「來來,這邊是些水果和雜燉,吃了會恢復得快些!」

  「嗯……喔,謝謝。」

  ……當催眠效果再次出現的時候,他們無視可能對自己造成的傷害以及同伴的狀況,用手抓口咬進行攻擊,與喪屍有類似的狀況……

  喪屍?柯芮爾的心裡泛起寒意。難道是因為心靈鎮懾的力量不夠,沒能把詛咒解開嗎……

  柯芮爾急急地翻著本子。但接下來幾頁記載的都只是一些旅行的瑣事,有關薩里賀里村的記錄再也沒有出現。

  無心繼續閱讀下去,柯芮爾把本子隨手丟到旁邊桌子上。

  喪屍嗎……是、這樣子的嗎……

  強烈的疲倦感襲了上來,柯芮爾轉身趴在枕頭上,沉沉睡去。

  許久,門緩緩地打開,爬進來一個小孩子。他躡手躡腳地把桌上的記事本摸到懷裡,用同樣的動作回到門邊,正在打開門的時候-

  「你幹什麼!」柯芮爾被門打開的咿呀聲驚醒,一眼就瞥見有個影子正要從門口離開。她一掀被子,拖著不甚舒服的身體追上去。但她才追出房子,就撞到了一個人。

  「艾可!」柯芮爾驚訝地叫著出現在眼前的人的名字。一件稍大的披風遮住了他的手,和那之中破爛的衣服。「你怎麼……不、你還活著啊!」

  「是呵。」在月光下而顯得特別光影分明的臉挑了挑眉毛。「那個吸血傢伙破例放了我……」

  「我沒問你這個。」柯芮爾打斷艾可的話轉過身去。她的心情一下子冷了下來,實在不想多和讓自己落下懸崖的人說話。

  「喔。」艾可偏了偏頭。「妳被救起來了呢。真是太好了。」

  「是啊。比起伙伴這種東西,這村子裡的人可靠多了。」

  聽出柯芮爾話中的刺,艾可連忙否認:「什麼?我想你誤會了吧?那時候如果我拉你上來,不見得我們都能逃啊!而且妳應該有被長出來的樹擋住吧……」

  「我不想聽。」柯芮爾回頭瞪了艾可一眼。「是你叫那小男生來偷你的記事本的?」

  「呃,不是,我是看妳還在休息……」「你不用解釋,那東西本來就是你的。」

  艾可看了她一眼,然後眼神飄到了她後面不知道什麼地方。「哦。」他聳了聳肩「那……謝謝。」

  柯芮爾隨便地應了聲,繞過面前的男子走回房中。

 

 

  艾可走進了街道另一邊旅館的房間,小男孩垂手站在房裡。他走到桌邊,看著桌上的記事本。

  「嗯。做得好。」艾可拉過椅子坐下,拿出了炭筆,記錄著:西得林,在可洛洛斯東北,有大量變種黏體,以動物血液為食……

  「先生,」男孩走到了桌邊。「您答應的錢……」他伸出了骯髒的小手。

  「喔,對對,這是答應你的酬勞……」話沒完,艾可掀開披風,右手揮出短劍劃過了男孩的喉嚨,左手在血液噴出來之前便抓了上去。男孩的臉上充滿了驚愕。他看著自己喉嚨上那隻像水一般冰冷透明的物體,並試著掙開。但很快他便失去了反抗的力量。

  艾可用來代替左手的透明物抓著男孩,但就像這只是件稀鬆平常的事一樣,他重新拿起了筆,繼續剛才的記錄:該種黏體須以血液餵食至相當程度後會停止活動,可用二環及一環精神魔法控制,並塑成形狀……

  包住男孩脖子的黏體在接觸到血液的時候漸漸變得鮮紅。隨著男孩臉色漸漸蒼白,本來還有點接近手的樣子,但隨著紅色的逐漸變深,黏體失去了固定的形狀,慢慢地延展把男孩給包了起來,變成巨大血紅色的球。

  過了一會兒,從艾可左臂延伸出去的部分蠕動著恢復了手的形狀和顏色,幾根白骨與某個閃亮的東西發出了喀啦喀啦的聲音落在地上。

  艾可厭惡地皺了皺眉,看著掉在旁邊骨頭堆中的金幣。「呿,什麼時候偷走的?真是手腳靈活的小鬼……」說著,艾可撿起金幣,順手把放在旁邊的包包拿了起來,檢查裡面的東西是否有遺失。

  翻找片刻,艾可從包包裡拿出了一個透明罐子放在桌上。他若有所思地瞇起眼睛看著罐子裡的紅色砂子,過了一會兒才一把抓起炭筆急急寫著:有再生能力的人,疑似吸血鬼。在接觸到陽光的時候出現被灼傷的狀態,並冒煙。死掉之後屍體化為像是血液與沙子的混合物,乾燥後變成紅色砂礫。去佛瑟那學院找人研究。

  艾可寫到這邊停筆,兩手交握伸懶腰的時候,他看著伸出去的左手怔了一下,動了動手指。輕挑的臉上露出了苦笑,視線飄向窗外。

  月光被雲氣隱去,只留下一點點銀色的光芒鑲在雲的邊緣。

  「……如果我說這是不得已的,妳會相信嗎?」

 

 

  -這只是個不存在於地圖上的小小村落裡發生的小小故事而已。

 

 

  Gaia ystem roject -旅途的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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